“大人,夜深了,下官送您回去歇息。”
张恒被两个亲信架着,双腿发软,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。
“研发成本……固定资产折旧……为国亏损……”
他每念出一个词,脸上的肉就抽搐一下,眼神里的光就黯淡一分。
王瑾站在账房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去扶张恒,也没说一句安慰的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户部侍郎被架走,像一滩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。
直到张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王瑾才缓缓转过身。
“都回去吧。”
他对身后的李成栋和李都尉说。
“公公……”李都尉想说什么。
王瑾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回去,睡觉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出院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却让李都尉和李成栋不敢再多言,只能躬身告退。
小院里很快只剩下王瑾和几个贴身的小太监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高炉“呼呼”的闷响和铁锤敲击的“叮当”声。
整个望海港就像一头趴窝的巨兽,即使在深夜,呼吸依旧沉重有力。
王瑾站了很久,手中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,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道。
终于,他停下动作,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。
“备灯笼,去提督府。”
提督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林涛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手里拿着一支鹅毛笔,在一张画满了格子的纸上写写画画。
王瑾进来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抬头。
门口的护卫试图拦一下,王瑾只用眼角扫了他们一眼,那两个精壮的汉子便默默地退开了。
“都出去。”
王瑾的声音沙哑。
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和门口的护卫对视一眼,都退了出去,顺手关上了房门。
书房里,只剩下桌上那盏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的“哔剥”声。
王瑾没有走向书桌,就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,看着林涛的背影。
“林将军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林涛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他放下笔,慢慢转过椅子,正对着王瑾。
“公公深夜到访,有何指教?”
王瑾冷冷地看着他,向前走了两步。
“账是假的,兵是被你当驴使,技术也藏着掖着。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林涛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,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茶几旁,提起铜壶,往两个杯子里倒水。
热水注入杯中,腾起阵阵白雾。
“公公言重了。”
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向王瑾的方向。
“账是真的,只是算法不同,我管那叫权责发生制,比你们户部那套收付实现制更能看清家底。”
王瑾没有去碰那杯茶,只是盯着林涛的眼睛。
林涛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,自顾自地继续说。
“兵,是在为国效力。他们流血流汗,换来的是比京营高出三四倍的饷银。公公觉得,这是在当驴使,还是在给他们一条活路?”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“至于技术嘛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一口气吃成个胖子,容易噎死。”
王瑾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,像是在嘲笑林涛的这番说辞。
“你那点心思,以为杂家看不出来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你就是想把朝廷当冤大头!既要朝廷的钱,又要自己说了算,还要把我们这些钦差耍得团团转!林涛,你好大的胆子!”
林涛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慢慢放下茶杯,杯底和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之前那份客套和伪装,随着这声轻响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涛直视着王瑾的眼睛,那眼神不再有任何玩味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公公,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钱,我要。权,我也要。”
王瑾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林涛向前倾了倾身子,双手撑在茶几上。
“但这不叫冤大G头,这叫风险投资。”
“风险投资?”
王瑾嘴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,满眼都是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