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喊声,骡马的嘶鸣,还有船工们拉着纤绳的号子,混杂着河水的腥味和货物的霉味,扑面而来。
探路者一号就这么“哐当哐当”地闯了进来。
河道上百十条漕船、商船、渔船,像是见了鬼,纷纷手忙脚乱地让开一条水道。船老大们站在船头,指着这个不挂帆、不划桨,只顾着自己冒黑烟的铁家伙,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“那是个什么玩意儿?”
“没帆没桨跑这么快,水底下有水鬼在推吧!”
“你看那烟囱,跟炼丹炉炸了一样,晦气!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钱理站在船头,扶着冰冷的铁栏杆。他身上那件崭新的官袍,早就被煤灰染得斑斑点点,看上去有些滑稽。
他身后,老水手抱着那把从周奎手里赢来的宝刀,手心全是汗。
“钱大人,这阵仗,比在海上碰见风暴还吓人。”
钱理没回头。
“风暴讲的是力气,这里,讲的是人心。”
探路者一号缓缓靠向码头。
它那独特的轰鸣声,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。整个码头的喧嚣,瞬间安静了半截。成百上千双眼睛,齐刷刷地盯了过来。
搬运货物的苦力停下了脚步,摇着蒲扇的商贾站起了身,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探出了脑袋。
一个穿着绸缎的小少爷,指着探路者一号,奶声奶气地问。
“爹,那是什么妖怪?”
他爹赶紧捂住他的嘴,眼神里全是戒备。
“妖物进港了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。
人群“轰”的一声,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纷纷向后退去,空出了一大片地方,仿佛那艘船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。
很快,一队穿着号服的码头巡检,提着水火棍,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。为首的是个挺着肚子的中年官员,头戴一顶乌纱帽,满脸的油光。
他离着船还有十几步就停下了,捏着鼻子,一脸嫌恶。
“停下!把这玩意儿给老子停下!”
“吵吵嚷嚷,还冒着毒烟,惊扰了码头上的贵人,你们担待得起吗!”
船舱里的刘师傅得了钱理的授意,慢慢减小了锅炉的火。那“哐当哐-当”的声音,渐渐弱了下去,只剩下烟囱里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。
钱理整了整衣冠,捧着那个紫檀木盒子,走下跳板。
老水手抱着刀,紧跟在他身后。
那官员上下打量了钱理一番,目光落在他那身沾满煤灰的官袍上,嘴角撇了撇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?哪来的江湖骗子,弄个铁壳子来这里哗众取宠?”
“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天子脚下!容不得你们这些下九流的来撒野!”
他身后的巡检们,一个个挺着胸膛,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,看钱理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马上要被押进大牢的囚犯。
周围的人群又围了上来,对着钱-理指指点点。
“原来是个骗子,我说呢,哪有船长这样。”
“这铁盒子怕不是纸糊的,吓唬人用的。”
钱理没有动怒。他微微躬身,脸上还是那副谦卑的笑容。
“这位大人,下官望海港账房钱理,奉提督林大人之命,进京呈递军务公文。”
“账房?”那官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声音都拔高了。
“一个管账的,也配坐船?还坐这么个不伦不类的鬼东西?”
他指着钱理手里的紫檀木盒。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?你们东家贪墨的银子,想来京城找门路销赃吗?”
这话说得极损。
钱理的眼皮跳了一下,依旧保持着微笑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下官此来,是奉旨献宝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兵部的过关文牒,还请大人查验。”
那官员狐疑地接过文书,展开一看,脸色微微变了变。
兵部的火漆印是真的。上面的字迹和行文格式,也挑不出毛病。
他把文书还给钱理,脸上的讥讽却没减少半分。
“哼,算你不是假冒的。”
“可这文书上只说让你进京,没说让你驾着这么个怪物来!”
他指着探路者一号。“赶紧让它滚远点,找个没人的河汊子停着去!别在这碍了各位大人的眼!”
钱理收好文书,腰杆却慢慢挺直了。
他知道,退让解决不了问题。林提督说过,京城里的人,你越是软,他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足了中气,声音陡然抬高,传遍了半个码头。
“诸位,乡亲,父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