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船,官帽都歪了。
“开船!快开船!”
他的声音尖利,带着一丝破音的恐惧。
师爷跟在后面,同样狼狈不堪,一脚踩空,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海水里,被两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拽了上来。
码头上,没人催促,没人阻拦。
望海港的工匠和护卫们只是远远地看着,像看一场滑稽的闹剧。
沉重的铁链早已拉开,航道畅通无阻。
三艘官船慌不择路,甚至连船锚都来不及完全收起,就在水手们的叫喊声中,仓皇地调转船头,朝着茫茫夜色逃去。
船上,那些被张承视若珍宝的火炮,在甲板上随着船身晃动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钱理站在码头的灯火下,看着远去的船影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搓了搓手,满脸兴奋地转向身边的林涛。
“提督,高!实在是高!”
钱理的语气里满是佩服。
“就用那堆咱们自己都看不上眼的破烂,就把京城来的豺狼打发了。”
“这下,咱们又能清净好一阵子了。”
旁边的老周没说话,只是擦拭着手里的短枪,嘴角也难得地向上扯了扯。
林涛没有看他,目光依旧投向那三艘船消失的黑暗海面。
他摇了摇头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草率了。”
“什么?”钱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说,草率了。”林涛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“格局还是小了。”
钱理和老周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。
老周停下了擦枪的动作,皱起了眉头。
“提督,怎么说?那姓张的不是被吓破了胆,连夜就滚蛋了吗?”
“滚蛋?”林涛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。“他滚了,麻烦才真正开始。”
他没再多解释,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木棚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木棚里,一盏油灯被点亮,驱散了角落的黑暗。
林涛走到屋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,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。
钱理和老周跟了进来,站在一旁,脸上的疑惑更重了。
“你们觉得,咱们今天赢了?”林涛用木杆在沙盘上轻轻一点。
那一点,正对着沙盘上用朱砂标记的京城位置。
钱理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“难道不是吗?姓张的带着一千神机营,五十艘战船的名头来的,结果呢?灰溜溜地拉着一船废铁跑了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他不敢放,不代表他背后的人不敢。”
林涛的木杆在沙盘上缓缓移动,划过大片疆域。
“你们把那位皇帝,把朝堂上那帮人精,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他看着钱理,又看了看老周。
“我问你们,一个饿疯了的狼,你扔给它一块带骨头的肉,它会感激你,然后乖乖离开吗?”
老周瓮声瓮气地回答:“不会,它只会觉得这附近有更多的肉,会变得更贪。”
“说对了。”林涛的木杆重重地点在沙盘上。
“我们今天给张承看的,就是那块带骨头的肉。”
“那几十门破炮,在咱们眼里是垃圾,可在京城那帮人眼里呢?那是他们造不出来的神兵利器。”
林涛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张承回去,会怎么说?他会说望海港兵强马壮,火器犀利,他会把自己受的惊吓和耻辱,放大十倍、百倍,添油加醋地告诉皇帝。”
“皇帝听了,会怎么想?”
林涛不等两人回答,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他不会觉得我林涛忠心耿耿,为国守疆。他只会觉得,我林涛,一个海边的提督,手里捏着他都无法掌控的力量。”
“他会怕,会忌惮,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贪婪。”
钱理的脸色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您的意思是,他还会派人来?”
“下一次来的,就不是一个兵部侍郎了。”林涛的木杆从京城的位置,一路划到望海港。
“可能是一支舰队,可能是一道要我进京的圣旨,可能是任何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送他几十门炮,只能让他暂时闭嘴,却也把咱们自己架在了火上。”
整个木棚里,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钱理和老周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。
他们光顾着眼前的痛快,完全没想过这背后的凶险。
“那……提督,我们该怎么办?”钱理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林涛扔掉手里的木杆,双手撑在沙盘边缘,俯视着整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