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口邪葫芦,若他记得不错,正是朱洪自五台派盗出的那部道书中所载,名为六六真元葫芦,祭法阴毒非常,须以三十六名有根基童男童女阴魂为本,再辅以额外生魂,借六六相生之理,合先天造化之名,炼成一口专收心魂的邪器。
这名字里带着真元二字,听来像玄门法器,实际走的却是最阴损的路数。
一旦祭成,最能摄人魂魄。
寻常修士若一时不防,被它照上一照,神魂便要震荡,稍弱些的,连元灵都保不住。
李昀眸光微凝,心中已将前后因果尽数对起。
朱洪当年盗走混元祖师护身至宝太乙五烟罗,又偷了一部祭炼六六真元葫芦的道书,自此遁逃在外,不敢再回五台山,便是潜入这四门山地底洞窟,与那姓倪的妖妇勾连,暗中祭炼此宝。
如今这盆地邪坛,地势隐秘,幡阵成形,生魂不断,分明正是他藏身炼宝的地方。
李昀望着那妖道披发赤足,狞态毕露,心里最后一点疑意也已去了。
正主找到了。
他这一趟下山,本是为磨心而来,没想到心障未尽之处,竟直接落到故人旧憾的根子上,还偏偏撞见了朱洪炼宝害人这一幕。
这是因缘,也是机缘。
若在峰上只顾追忆,不理台下生死,那他方才想明白那番道理,便成了空话。
李昀袖中手指轻轻一展,整个人气机缓缓内收,收得越净,丹田之内那口三阳一气剑转得越稳,五行真元在经络之间往来流转,木火相济,金水相生,中央戊土镇压四方,顷刻已将心神调到了最清醒处。
他要动手了。
可临动手前,李昀仍未急着祭剑。
朱洪不是寻常山野妖人,此人出身五台,纵然走入邪路,身上多少还有几分真正玄门斗剑的底子,又有太乙五烟罗护身,六六真元葫芦在案,若一击不中,让他挟持坛前诸人,便要平添许多波折。
李昀站在崖边,把刚刚理清的前世旧事,又与当下局面飞快合了一遍。
太乙五烟罗,主在护身。
六六真元葫芦,主在收魂。
黑神幡,则多半拿来遮蔽行迹,搅乱敌人耳目,再借阴气助长邪法。
这三样东西里,最麻烦的不是黑神幡,也不是葫芦,而是太乙五烟罗。
此宝一旦放出,五道云烟护住周身,诸般飞剑法宝都难近身,自己虽有白阳针、三阳一气剑与昊天镜在手,可要在一瞬之间破他护身、压他葫芦、斩他元神,还得讲究次序。
李昀念头转到此处,忽又生出一层异样感。
这太乙五烟罗,本是混元祖师护身之物。
如今落在朱洪手里,不拿来保师门,不拿来与敌争胜,反被他披在身上,藏在四门山深处,拿来祭炼邪器,残害凡俗。
这等情形,真比单纯盗宝更叫人生厌。
李昀眉头压下,指尖已扣住袖中一枚白阳针。
只是台下那十余人离香案太近,六六真元葫芦又是收魂之器,若朱洪临死前发狠,先摄生魂入内,事情便不美了。
思及此处,李昀又按下杀机,重新将神识往坛下四角扫去。
那几面埋在地缝里的小幡还在,四枚骨钉也仍死死钉住地脉,黑气牵连,紧锁人魂。
先破阵,仍是稳法。
但若先破阵,朱洪警觉,太乙五烟罗一展开,六六真元葫芦一举,依旧麻烦。
李昀心头略一衡量,忽然记起前世书中,太乙五烟罗虽强,毕竟是护身至宝,最重烟罗流转圆融,若内外同时受压,便难尽展神妙。
自己有昊天镜。
此镜青濛神光,最擅照定诸般禁法与法宝,若以镜光先压葫芦,再让白阳针自烟罗缝隙中透入,未必要一击杀人,只要逼得朱洪真元一乱,五行护身神光随即压下,三阳一气剑再从正面斩入,便可把局势一举锁死。
他心里盘算不过数息。
峰下朱洪已又抬手,显然下一名祭品便要被摄上坛去。
李昀不再迟疑。
他先前破开心头迷雾,此刻神意反比连日静坐时还要圆融,虽未至尽善尽满,那一层滞碍已由暗转明,不再无头无绪,整个人立在峰上,便如一口久藏未试的飞剑,忽然得了真正落下去处。
“朱洪。”李昀轻轻念了一句,袖口微垂,语声被山风一卷,散在松枝之间。
这两个字出口,他心里那股旧憾,越发清楚。
混元祖师当年若知自己门下出了这样一个东西,不知会作何想。
五台一派盛时何等风头,到头来先毁根基的,不是外敌,正是这种贪生逐利、背师害门之徒。
李昀想到这里,神色愈沉,目中却无火气翻腾,只剩下一片冷明。
他一路寻机磨心,所求并不是单靠杀几个人,便把结丹前那层心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