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站在崇仁坊丙七库的院子里，看着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上无声地落下来，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，落在屋顶青灰色的瓦片上，落在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劈的柴火上。
十二站在他身后，军弩已经交还了工部，短刃还别在腰间，身上穿的还是辽东那件黑色棉袍，袖口磨出了白边。
谢临和红袖在屋里收拾行李，准确地说，是红袖在收拾，谢临靠在门框上看着，偶尔被指挥着递个东西。
柳济和韩冬也跟着回来了。柳济被安置在西厢房，太医院的御医来看过了，说是寒气入骨，需要调养三个月，开了十几副药，嘱咐不能受凉不能劳累。
韩冬住在东厢房，他的情况比柳济复杂得多，掌心的烙印虽然不再发光，但纹路没有消退，每天傍晚时分还会微微发热。
太医院的御医看不懂，沈砚也没打算让御医看懂。韩冬的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丙七库的大门被敲响了。
谢临去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个内侍，穿着墨绿色的圆领袍，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内侍看到谢临，堆起一脸笑，说陛下宣幽影卫四人即刻入宫觐见，在紫宸殿。
紫宸殿是大明宫的内朝所在，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。
沈砚换了身干净的圆领袍，把密令、名单、账目、笔记、钥匙五样东西全部带上，用一块包袱皮包了，挎在肩上。四人跟着内侍出了丙七库，穿过崇仁坊的街巷，从皇城的东门进入，一路走到大明宫。
紫宸殿里烧着地龙，暖得像春天。皇帝坐在御案后面，穿着常服，头上没有戴冕旒，只束了一根白玉簪。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，手里捏着朱笔，正在批阅。听到内侍通报，他放下笔，抬起头。
沈砚跪下行礼，其余三人跟着跪下。皇帝摆了摆手，说免礼赐座。内侍搬来四把绣墩，摆在御案下方。四人坐下来，沈砚居中，十二在他左手边，谢临和红袖在右手边。
“辽东的事，朕都知道了。千年的地龙，百年的大巫，好大的手笔。”
皇帝没有寒暄，开门见山，“太子今早来过了，跪在御书房外请罪。他说他不知道韦氏在辽东做的事，说他被蒙蔽了二十年。朕让他跪着，没让他起来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：“你不想问朕怎么处置太子？”
“不敢问。”沈砚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太子是陛下的儿子，怎么处置太子是陛下的家事。臣只负责查案，不负责断案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忽然笑了。这个笑容比之前在密旨背面的那行字更真实，带着一种很少在人前展露的疲惫和无奈。
“韦氏的案子，朕已经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。”
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，翻开，“韦氏在长安的密库，从枯井里挖出来二十多箱信件和账目，涉及朝中四十多人，从三公九卿到地方刺史，遍布全国。这些人都要查，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沈砚从包袱里取出那五样东西，双手捧着，递给内侍。内侍转呈给皇帝。皇帝先看了密令，又看了名单，再看账目和笔记，最后拿起那把铜钥匙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“这把钥匙，是周远给你的？”皇帝问。
“是。”
“周远现在在哪？”
沈砚沉默了一下：“臣不知道。臣离开辽东城的时候，周远还活着。之后的事，臣没有查证。”
皇帝把钥匙放在御案上，手指在钥匙柄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周远这个人，罪不可赦，但他做了一件朕做不了的事。他把辽东的脓疮捅破了，让朕看到了里面的烂肉。不捅破，朕永远不知道辽东烂成了什么样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四人。紫宸殿的窗户糊着高丽纸，透光不透风，窗外的雪景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安东都护府的事，朕已经派了新的都护去接手。账目上那三十七个人，包括害柳司马的，全部革职查办，一个都跑不掉。姓陈的参军已经押解进京，关在刑部大牢里。都护本人……”
皇帝顿了一下，“朕没有杀他。朕让他去岭南做了一个县的县令。他不是主犯，他是被利用的。朕杀人，只杀该杀的人。”
沈砚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皇帝转过身来，看着沈砚，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：“你们四个辛苦了。朕知道，这次辽东之行，你们九死一生。朕不是刻薄寡恩的君王，该赏的，朕不会吝啬。
沈砚，朕赐封你为骠骑将军，影十二封上骑都尉，谢临，楚红袖封骑都尉，三代世袭。
柳济和韩冬，各升两级，分编户部，太史局入职。
沈砚、十二、谢临、红袖跪谢。
皇帝坐回御案后面。他看着沈砚，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