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辽东城，在我的地盘上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你觉得你有资格讲条件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取出那叠账目，展开第一页，火光照亮了纸上的字迹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：
“安东都护府录事参军陈孝先，开元二十七年三月，收辽东马市抽成白银一千二百两，经手人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陈参军厉声打断，脸色铁青。
陈参军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谢临的刀已经出了鞘，刀尖指着地面，但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，蓄势待发。红袖的毒针换了一批，针尖上的毒换成了见血封喉的品种。
十二没有动。她站在沈砚身后半步的位置，短刃贴着腕骨，像一只蛰伏的猎豹。
她的目标不是陈参军，而是人群中某个她一直在观察的弓箭手。
那个人从刚才开始就在调整位置，一直在寻找射击角度，目标不是沈砚，是柳济。
只要那人敢扣弦，十二有把握在他射出之前废掉他的手。
紧张的对峙持续了十几息。陈参军的手握在刀柄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但他没有拔刀。
他知道拔刀的后果，以幽影卫的战力，他的两百人在这个狭窄的街面上未必能全杀，而且一旦开打，账目上的名字就会在打斗中传遍全城。
“好。”陈参军松开了刀柄，“你要见周远，可以。但周长史现在不在辽东城，他两天前去了营州。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。”
“那我就在这里等。”沈砚说，“但我不在街上等，我要进都护府等。给我们安排住处，就在都护府内。明天天亮之前，我要见到周远，或者周远的尸体。”
陈参军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沈砚把账目重新折好，收进怀里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：“账目、笔记、大巫的记忆，都在我们手里。你杀我们，这些东西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长安。你不动我们，我们还可以谈，你自己选。”
陈参军看着沈砚，目光像淬了毒的刀。
但他最终还是侧身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都护府西跨院，我让人收拾出来，诸位请。”
沈砚迈步从他身边走过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。十二跟上，谢临扛着柳济跟上，红袖扶着韩冬跟上。
六个人从两百名黑衣人的包围圈中穿过去，黑衣人在陈参军的示意下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两侧的人墙近在咫尺，呼吸声、心跳声、刀鞘碰到甲片的声音，清晰可闻。
穿过人群后，十二低声说了两个字：“左边。”
沈砚没转头，余光扫了一下左边的人群。那个一直在寻找角度的弓箭手还在，但此刻他的弓已经收起来了，垂手站在人群里，和周围的士兵没有任何区别，但十二记住了他的脸。
都护府离南城门不远，穿过两条街就到了。府门高大，门楣上悬着“安东都护府”的匾额，匾额下面的台阶上站着两排甲士，甲胄鲜明，手持长槊，槊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陈参军带他们穿过前堂、中堂、后堂，来到西跨院。院子不大，正房三间，东西厢房各两间，院中有棵老槐树，树冠遮蔽了大半个院子。雪积在树枝上，被月光照得发蓝。
“委屈诸位了。”陈参军站在院门口，没有进去，“需要什么只管吩咐门外的人。明天一早，我让人送早膳过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院门从外面关上了，但没有上锁，也没有脚步声留下来。
沈砚站在院子中央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，沉默了几息。
“他们有内应。”
十二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，“在地宫里。大巫苏醒的消息传得这么快，只有两个可能。地宫里装了传讯机关，或者我们这些人里有他们的人。传讯机关在地下二十丈，不可能穿透那么厚的岩层和冻土，所以结论只有一个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正房门口，推门进去。房间里已经点好了蜡烛，桌椅床铺俱全，甚至还有一盆炭火，火烧得很旺，屋里暖得像春天。
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，从怀里取出账目和笔记，摊开在桌上。蜡烛的火苗跳动着，在纸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。
“把所有人都叫进来。”沈砚说。
十二转身出去，片刻后，谢临、红袖、柳济、韩冬全部进了正房。门从里面关上了。
沈砚看着面前的四个人，不，五个人，包括他自己。
“我们中间，有都护府的人。”沈砚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不是现在才有的，是从一开始就在。
从我们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，都护府就知道我们在路上，知道我们的人数，知道我们的身份，知道我们的行进路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