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，靴子踩进雪里，没过了膝盖。他抬手抹掉睫毛上的冰碴，看向前方那片被风雪吞没的营寨，寨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得像鬼火。
“人还活着吗？”十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轻得像雪落。
“探了再说。”沈砚解开大氅领口，从怀里摸出那封密旨，又折好塞回去。
皇帝交给他们的任务从来不在纸上写全，这一次只给了四个字：
辽东，柳济。
柳济是安东都护府下属一名参军事，正八品，小得不能再小的官。但密旨上加盖的不是中书门下，是皇帝私玺。沈砚拿到那一刻就知道，这事小不了。
他们从崇仁坊丙七库出发，一路换了七次马，赶到辽东时，柳济的驻防营寨已经失联整整五天。
“寨门歪了。”谢临从侧翼绕回来，肩膀上的雪拍都没拍，压低声音，“左面寨墙有破口，像是从里面撞开的。雪埋了一半，但痕迹还在。有人逃出去过，不止一个。”
红袖最后下马，她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，只露出下半张脸，唇色被冻得发白，但眼神一点没散。
她蹲下来看雪地上的痕迹，摇头：“不对。逃出去的人脚印太整齐，不像溃逃，更像列队撤离。”
四个人站在风雪里，背对背，各自看着一个方向。
沈砚沉默了几息，做了决定：“进寨。十二跟我走前面，谢临断后，红袖居中。间距三步，不要散。”
没有异议。十二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刃，刀身贴着腕骨内侧，在雪光里闪了一瞬就隐没在袖中。
她走在沈砚左侧半步的位置，步伐极轻，雪面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印痕，像风刮过。
寨门是虚掩的，一推就开。门轴没响，因为铰链已经被冻死了。
进去的第一感觉是，死寂。
三百人的营寨，就算遭遇突袭，也该有惨叫、有喊杀、有火烧木头的爆裂声。
但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灌进破墙的呜咽，和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。
十二忽然停住。
沈砚同时抬手，所有人钉在原地。
“血。”十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雪地上有一片暗红色，已经冻成硬壳，被新雪盖了大半，只露出一角。不是喷溅状，是从某个方向流过来，然后冻住的。
方向是营寨正中的议事帐。
四人呈菱形继续推进。
沈砚居中调度，十二前出探路，谢临护住右后翼，红袖负责左翼同时观察环境细节。这套阵型他们磨合了五年，闭着眼都不会乱。
议事帐的帘子垂着，但帘角被掀开过，又放下了。红袖伸手拦住谢临，自己绕到帐侧，用指尖挑起帘布一角，往里看。
她退回来的时候，表情没变，但呼吸重了一瞬。
“四十七具尸体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“没有伤口，面部发黑，七窍有冰碴，像是冻死的。辽东腊月冻死不奇怪，奇怪的是，所有人跪坐整齐，面朝北，双手交叠在膝上，像是自己跪好等死的。”
沈砚掀帘走了进去。
帐内没有打斗痕迹，桌案上的文书被整整齐齐摞好，油灯灭了，灯油冻成了半透明的膏状。
四十七具尸体排列得异常规整，像棋盘上的棋子。
他走到主位，柳济应该坐的位置，但椅子上没有人。椅子上放着一封信，信上压着一把匕首，匕首插进木板，钉住了信。
匕首没有结冰。
沈砚目光一凝，没有立刻去拔。他俯身观察那把匕首，刃口有极细密的纹路，不是中原的锻打工艺，刀柄缠的是鲛皮，末端刻了一个符号，三道波浪纹，叠在一个圆圈里。
“黑水靺鞨的部族标记。”谢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肯定地说，“去年在幽州见过一次，是个猎头部落的狼刀。”
“黑水靺鞨离这里有六百里。”沈砚说，“跑到安东都护府的营寨来杀一个八品参军，然后摆四十七具尸体跪在这里，留一把标记明确的刀和一封信——”
“太刻意了。”十二接上他的话。
沈砚拔起匕首，取下那封信。信纸是辽东产的楮皮纸，墨迹很新。他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工整得不像武夫所写：
“三日后，白头山北麓，拿皇帝玺绶来换柳济命。”
没有落款。
沈砚把信折好收进怀里，环顾帐内尸体，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：“你们有没有注意到，这四十七个人，品阶最低的也是个队正？”
红袖一愣，随即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，翻看他的腰牌。
她站起来，又看了三具，脸色变了：“你说得对。这里没有普通士卒，最低都是队正。四十七个，全是安东都护府的中下层军官。”
安东都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