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去宫里递折子，不是改主意了，是他刚从十二叔那里拿到尸检的完整结果，还没出门，密旨就到了。
送密旨的是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，面白无须，进门时额上带着薄汗，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。他没多话，把黄绢裹着的竹筒双手递上，转身就走。
四人在正堂里拆了密旨。唐玄宗的御笔不多，寥寥数行，措辞却很重，着即彻查，事涉边防，不得延误，可调岭南道幽影卫暗哨。
谢临看完把密旨搁在桌上：“陛下比咱们还急。”
“不是急。”沈砚把密旨收好，“是有人已经递了话进去。昨晚尸体才到，今天一早密旨就下来，宫里有人比咱们先知道了消息。”
红袖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那块青冥蛊宗的竹牌：“陛下没说这事跟边防到底有什么关系，只让咱们查。”
“他说了‘事涉边防’四个字就够了。”沈砚站起身来，“十二叔，岭南道最近的暗哨布在哪儿？”
十二叔正在角落里磨药，头也没抬：“邕州。再往南进十万大山，就没有咱们的人了。蛊宗的老巢当年就在那一带，山高林密，瘴气横行，朝廷的势力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到邕州再说。”沈砚扫了三人一眼，“收拾东西，一个时辰后出发。走官道出城，出城后换便装分三路，在襄州会合。”
“分路？”谢临皱眉。
“密旨来得太快，我怕有人盯着丙七库。”沈砚说得平淡，“四张面孔一起出城太扎眼，分路走，保险。”
没人再说什么。四人各回各屋收拾行装，丙七库的走廊上只剩下匆匆的脚步声。
一个时辰后，天刚蒙蒙亮，崇仁坊后街的暗门里先出来了沈砚和十二。
沈砚换了身青色圆领袍，腰间悬着一枚铜鱼袋，扮作外任的京官。十二换了男装，头发束起，脸上扑了层暗粉，看着像个随行的仆从。
两人从崇仁坊南口出来，沿着东市边缘穿过去，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长安城的早市刚开，空气中混着炊饼和药材的味道，驴车和挑担的商贩挤满了街道。
走到启夏门附近时，十二忽然伸手拦了沈砚一下。
她的目光落在斜前方一个卖胡饼的摊子上。
摊主是个中年汉子，卷着袖子，手上沾着面粉，正扯着嗓子叫卖。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，但十二的视线没有停在他身上，她看的是他身后巷口蹲着的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，头上扣着一顶破斗笠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，正慢悠悠地喝着。乍一看就是个歇脚的苦力，但那双手端碗的姿势不对。
普通人端碗是五指握碗沿，他是两指扣碗底，拇指压碗沿。
那是藏刀的手法。
沈砚余光扫过去，面上不动声色，脚步也没停，嘴里说了一句极轻的话：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从胡饼摊前走过，没有停留。那人也没动，依旧蹲在巷口喝汤。但十二的耳朵捕捉到身后极细的一声响动，那人放下了碗。
他跟上来了。
“一个人？”
“暂时是一个。”
沈砚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启夏门就在前方百步，过了门就是城外官道，开阔地带上要是还有人跟着，就藏不住了。
两人出了城门，沿着官道向南走了里许。身后的人始终保持着三十步左右的距离，不紧不慢，像个真正的路人。
沈砚拐进路边的茶棚，要了一碗茶，在棚子角落坐下。十二站在他身后，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刃。
那人也进了茶棚。
斗笠压得很低，看不见眉眼，只能看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一道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。
他径直走到沈砚对面坐下，把斗笠往上抬了抬，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沈砚认出那双眼睛的瞬间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不是浑浊，是瞳孔上覆了一层薄翳，和城隍庙里那具尸体的眼睛一模一样，只是还没到完全泛青的程度。
但这个人还活着。
“沈大人。”疤面人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器刮过石板，“不用紧张，我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沈砚没应声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疤面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是一块竹牌，和昨晚那块一模一样，但上面的虫纹不同。
这只虫纹不是刻的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的，颜色沉得像干涸的血。
“昨日城隍庙那具尸体，是我送去的。”疤面人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茶棚里其他客人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。沈砚放下茶碗，看着对面这张满是旧疤的脸，脑中飞速地拼凑着信息。
“你是青冥蛊宗的人。”他说。
疤面人点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