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没有走暗沟。十个人走不了暗沟，也翻不了所有的坊墙。赵不尤和周怀义的腿走不了墙头，
张松的老婆背着孩子翻不了那么高的墙，红袖的右臂还不能用力。沈砚带着他们走了最笨的一条路，从春明门进去，走大路，大摇大摆地走。
不是因为不怕被抓。是因为春明门守城的兵丁已经换了。不是武候铺的人，不是北衙禁军，是太子左卫率的人，东宫的兵。
沈砚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春明门，也不知道是谁把他们调来的，但他认出了带队那个队正的脸。
那张脸，他见过。开元二十四年，紫宸殿外，那个队正站在廊下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目不斜视，像一根钉在金砖缝里的钉子。
那时候他身上穿的不是东宫的衣甲，是北衙禁军的衣甲。从北衙禁军调到东宫，是升还是降，沈砚分不清，但沈砚知道一件事，这个人在春天的时候还不是东宫的人，秋天就是了。
调令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，是有人写的，有人盖的章，有人批准的。那个人的名字，在三笔的那个姓氏里。
队正看见沈砚的时候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像看一个普通的、在黄昏时分进城的、疲惫不堪的行人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，但没有拔出来，拇指在刀柄的铜箍上摩挲了一下，那是“知道了，但不拦”的意思。
八个人从春明门鱼贯而入，进了城，拐进东市南面的一条小巷。这条巷子的尽头，是崇仁坊的后墙。
十二先翻过去，然后是谢临，两个人在墙里接应。沈砚在墙外，把赵不尤和周怀义一个一个地托上去，墙里的人接住，放下去。
然后是张松的老婆和孩子，女人翻墙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，背着孩子翻过满是碎瓷片的墙头，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，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，孩子甚至没有醒。
张松自己也翻过去了。红袖用左手扒住墙头，沈砚托住她的腰，把她送上去，谢临在里面接住她，落地的时候她的右臂被扯动了一下，她咬了一下嘴唇，没有出声。
最后一个是沈砚。
窗下的烛台还在，铜的，被擦过了，亮得能照出人影。烛台上插着半截蜡烛，蜡烛已经燃过了，烛泪凝固在铜台上，像一层白色的、半透明的壳。
沈砚走到烛台前，蹲下来，把手伸到烛台的底部。铜台的底部不光滑，有一圈圈的铸造纹路，他的手指在纹路之间摸索，摸到了一条比别的纹路都要深的缝隙。
他用指甲抠住缝隙，往上一抬，铜台的底盖被掀开了。底盖下面是一个空腔，不到一寸深，方方正正的，像是铸造的时候就预留好的。空腔里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块绢布，叠得很小很小，不到拇指尖大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把绢布展开了，只有巴掌大，上面写满了字。字极小，是用针尖刺出来的针孔组成的暗语，和丙七库鱼符里那四个字用的是同一种密写方式。
除了朱雀，现在长安城里会用这种密写方式的人，只有两个：皇帝和沈砚。
沈砚把绢布凑近烛火，针孔受热后微微变色，显现出笔画。
绢布上的内容，是一道密奏，是朱雀写给皇帝的，没有发出去，藏在了这里。
抬头是四个字：“陛下钧鉴”。
内容是四件事。
第一件：北境暗桩十七人，非叛军所杀，乃内侍省武卫所为。凶手已查实，为首者系内侍省都知司书吏孙孝先，孙孝先受何人指使，尚未查明。
第二件：臣已查明，孙孝先，非狼山隘口内奸案主谋。真凶另有其人，代号“左手”，系陛下身边近臣。此人身份不明，其目的不在幽影卫。太子李瑛之废，与此人有关。
第三件：臣已中毒，毒入五脏，时日无多。请陛下准臣在死前将真相公之于众，还孙孝先清白，还狼山隘口守军清白，还太子李瑛清白。
第四件：臣死之后，请陛下启用沈砚。此人可托付大事。所有未尽之事，臣已托付于他。
沈砚把绢布放下，放到烛台旁边。谢临看了，红袖看了，十二看了。张松看了，看完后，把绢布轻轻地放回烛台上，退后两步，转过身，面朝墙壁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赵不尤和周怀义坐在正厅的门槛上，两个人背靠着门框，谁也没有伸手去拿那块绢布，但都看见了。看见了，就懂了。
他们从狼山隘口活着出来，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洗清，结果在朱雀的密奏里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份内奸名单上。名单上从来没有他们的名字，朱雀没有怀疑过他们。
孙孝先在朱雀的密奏里，也不是内奸。朱雀在死前五天，亲笔写了这道密奏，承认自己查错了案，冤枉了人。
但这道密奏没有发出去。它被叠成拇指尖大小，塞进了丙七库正厅窗下烛台的底盖里，在黑暗的铜腔里躺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