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走得很快，他在脑子里过长安城的地图。
不是坊里的路，是坊与坊之间的缝隙。那些不被记在图纸上的、只有幽影卫和做夜行买卖的人才知道的通道。
十二没有跟在他身后，她在前面，距离他大约二十步。而且两个人的速度刚好能让彼此保持在一种微妙的状态：看不见对方的人，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。
谢临和红袖在另一条岔路上，两组之间隔着大约半条街的距离。红袖走在前面，谢临在她身后五步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完全错开了。
这是他们在无数次夜行中练出来的默契，不是怕被人听见，是不想让任何一个听到脚步声的人判断出他们来了几个人。
废园子在永阳坊南面的杂树林里，四个人几乎同时到达。谢临和红袖从东面进来，沈砚和十二从西面进来，四个人在厢房门口碰头，彼此看了一眼，然后沈砚推开了厢房的门。
张松从墙角站起来，剔骨刀握在手里，刀刃朝外。他看见是沈砚，把刀放下来，但没有插回鞘里。
他的老婆和孩子还在最里面的角落，女人抱着孩子，背靠着墙壁。
沈砚在窗台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。
“朱雀留下的。”沈砚说，“丙七库的井里。”
张松的手抖了一下。剔骨刀的刀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又闭上了。
沈砚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那是咽回去了一些东西的动作。那些东西可能是话，也可能是眼泪。
沈砚翻开第一页，念了张松的那一段。念完之后，他看着张松。
“朱雀从狼山隘口把你捡回来，不是巧合。他在查一桩内奸案，你是他确认的第一个可用的人。”
沈砚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夜晚的废园里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，“刘成、赵不尤、周怀义、孙孝先、李成信，你们六个人都是从狼山隘口出来的。但狼山隘口那四十七个守军里，有内奸。”
厢房里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孩子睡觉时的呼吸声，浅浅的，软软的，像一只小猫在梦里翻身。
张松手里的剔骨刀掉在了地上。刀刃砸在青砖上，弹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没有去捡。他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
他的老婆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看着他，眼睛里没有惊讶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悲凉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内奸。”张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每个字都带着颤。
“刘成、赵不尤、周怀义、孙孝先，他们四个跟我一起长大的。狼山隘口那一仗，我挡了七骑，赵不尤断了三根肋骨，周怀义丢了两根手指。他们是内奸？那全天下就没有忠臣了。”
沈砚没有接他的话。
张松的身体猛地绷直了，抬起头，满脸都是泪。
“这个名单是谁写的？”
“朱雀。”
“朱雀写的就一定是对的？”张松的声音突然拔高了，然后又猛地压下去，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又突然松开的弦。
“朱雀也是人，他也会被人骗。有些人根本不是狼山隘口的守军，是后来调进来的。调进来的人怎么可能参与之前的勾结？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。”
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重新翻开册子，每个人在狼山隘口的身份和调入调出时间。案发之后调进来的人，不可能参与案发之前的勾结。这是最基本的逻辑，朱雀不可能看不出来。
要么朱雀在写这份名单的时候出了错。
要么这份名单根本不是朱雀写的。
沈砚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，看那行关于“左手”的字迹。然后又翻回第一页，把第一页的字迹和最后一页的字迹放在一起对比。
月光不够亮，他摸出火折子，吹了一下，火苗腾起来，照亮了纸页上的每一笔每划。
第一页的字迹，端正、沉稳，笔锋内敛，是朱雀的字。沈砚见过朱雀的字，开元二十四年丙七库院子里那把匕首上附的纸条，就是这种字。不会认错。
但第二页到第六页的字迹，和第一页不一样。乍一看很像，横平竖直，结体方正，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区别，朱雀的“横”是平的，而后面这些页的“横”微微向右上倾斜了不到半度。
半度，一般人看不出来，但沈砚看字不看形状，看笔画的“势”。势不对，字就不是一个人写的。
“这本册子，不全是朱雀写的。”沈砚把火折子灭了，册子合上。
“第一页是朱雀写的。从第二页开始，是别人模仿朱雀的笔迹写的。模仿得很好，但不是完全一样。”
张松愣住了。谢临靠在后墙上，双手抱胸，皱眉。红袖坐在窗台下面的地上，把毒针一根一根地重新插回袖口暗袋，动作机械，但她的耳朵竖着，每一个字都没漏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