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她的脚力胜过牲畜，而是因为她不需要走路。屋顶、墙头、树冠、屋檐下的阴影，这些在常人眼中无法通行的所在，在她脚下就是坦途。
陈玄礼进城的当天下午，沈砚收到了消息。
不是从幽影卫的渠道，而是从菜市口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嘴里。老头在他碗里多放了一个馄饨，沈砚咬开，里面是一张纸条，陈玄礼午时三刻进城，带了十二个亲卫，入住崇仁坊驿馆。
崇仁坊。
沈砚放下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陈玄礼住进了崇仁坊的驿馆，离丙七库不到三百步。这不是巧合，崇仁坊是外藩使节和各地官员进京常住的坊里，驿馆设在崇仁坊是最合理的选择。但三百步的距离，对沈砚来说，既是好事也是坏事。
好的是近，方便监视。坏的是近，容易被发现。
他把纸条揉碎，混着馄饨汤咽了下去，扔下几文钱，起身离开。
回到丙七库的时候，影十二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，头发全部束在头顶，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紧。腰间没有带刀，只在大腿外侧绑了一柄匕首，靴筒里藏了两根钢针。
“东宫的舆图画好了。”她把一张纸摊在石桌上。
沈砚走过去，低头看。影十二的图画得很细，不只是建筑布局，还包括了每一班岗哨的换岗时间、每一条巡逻路线的起止点、每一个暗哨的大致位置。这些都是她昨晚踩点得来的情报。
“太子今晚在哪儿？”沈砚问。
“在东宫的书房。据说明天早朝要议东海防务的事，太子今晚要见几个幕僚，我猜，陈玄礼应该会在幕僚散去之后单独留下。”
“消息来源？”
“东宫的一个内侍，三个月前被我们的人策反了。”
影十二顿了顿，“他还不知道陈玄礼进城的事，但他知道太子今晚要见的幕僚名单里没有陈玄礼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砚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，停在东宫书房的位置，“陈玄礼不能出现在幕僚名单上，他是秘密来的。太子不想让人知道他和东海军节度使有私下往来。”
“所以今晚的见面，不会有第三个人在场。”影十二说。
沈砚看着她。“你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，靠近书房？”
影十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反问了一句：“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惊动人？”
沈砚没接话，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他接受了这个答案。
“今晚二更，太子幕僚散尽，陈玄礼入场。”沈砚把舆图折好，塞进怀里，
“你提前一个时辰进去，找一个能同时看到书房门和书房窗户的位置。不需要听到每一个字，但要听到最关键的那几句，太子到底要陈玄礼做什么，以及那个女人嘴里的毒到底是谁给的。”
影十二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沈砚看着她，“如果被发现，不要硬拼，直接撤。东宫的侍卫不是东海的渔夫，他们有弩。”
“我不会被发现。”
沈砚知道她不是在逞强，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入夜之后，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。崇仁坊的坊门在亥时关闭，坊内除了巡逻的武侯，几乎没有行人了。
丙七库的正厅里点着一盏油灯，沈砚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，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图上，而是看着灯焰出神。
影十二已经走了半个时辰。
按照计划，她会在亥时末进入东宫，用一个时辰找到最佳位置并潜伏下来。子时末，太子的幕僚散尽，陈玄礼入场。丑时初，她会撤出来，回到丙七库。
三个时辰。
沈砚吹灭了油灯，走到院子里，坐在石阶上，把短刃横在膝上。月光照在刀刃上，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他不担心影十二。
但他会等。
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，不管多晚，不管多危险，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，一定会看到有人在等。
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，沉闷而悠长。
沈砚闭上眼睛，但没有睡。
东宫，书房。
影十二趴在书房屋顶的脊兽后面，整个人融进了阴影里。她的深灰色衣服和灰黑色的瓦片几乎无法分辨，即使是有人站在三步之外，也未必能发现她的存在。
书房里亮着灯，窗户半掩，她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太子的声音她听过，三年前在一次宫廷宴会上，她从屋顶上经过，听到太子在偏殿里和一个太监说话。太子的声音很好认，低沉，慢条斯理，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的。
此刻太子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点疲惫。
“……东海的事，我自有安排。你们先回去，明日早朝按我说的办。”
几个幕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