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被叫醒的，是那种压在心口的东西让人睡不着。石缝营地里六个人加一个李延宠，呼吸声此起彼伏，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睡沉过。
沈砚靠在石壁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。从西侧崖壁的裂缝下去，十二和他先走，摸掉谷底的暗哨。谢临和红袖随后下，负责控制裂缝出口附近的区域。槐带李延宠最后下，等人清干净了再落地。七守在崖壁顶上，接应绳子，同时负责警戒，如果有人从上面接近，他要发出警告。
计划不复杂，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裂缝下去六十尺，绳子只有一根，七个人依次往下，需要时间。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人从谷底经过，或者崖壁顶上来了巡逻队，整个行动就会暴露。
沈砚睁开眼睛。天还没亮，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同时动了。七第一个站起来，把绳子从背包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，绳结重新打了一次，用力拽了拽，确认牢固。十二蹲在地上，把短弩的弦重新上了一遍，又在弩箭的箭尖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暗色油脂，不是毒，是防反光。
红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她的易容工具，她用了几息的时间在自己脸上做了些修改，眉形变了，颧骨处多了两道阴影，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槐走到李延宠面前。李延宠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手里拿着一块干饼，正在慢慢嚼。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，他的脸色比刚救出来时好了不少，但依然瘦得厉害。他的眼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浑浊了，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被压了很久终于要释放的东西。
“今天你会站在你的族人面前。”槐蹲下来，和他平视，“但你要听我们的。我们让你什么时候说话，你才能说话。让你什么时候动，你才能动。一步错，所有人都死。”
李延宠把干饼咽下去，看着槐，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我懂”或者“你放心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槐看他的眼神，知道这个人不会坏事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，七个人开始向西侧崖壁移动。
槐带路，走的是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线，从石缝营地往北绕了半里，翻过一道矮梁，再折向西，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壑往上走。这条路绕了远，但全程都在山体的阴影里，不会被谷底的人看见。
巳时前后，七个人到达了西侧崖壁的顶部。
崖顶是一片碎石坡，不长草，只有一些枯死的灌木根系扎在石缝里，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从这里往下看，鹰愁涧的谷底一览无余。帐篷像积木一样散落在平地上，人小得像蚂蚁，在帐篷之间移动。沈砚趴在一块巨石后面，用一块黑布蒙住脸，只露出眼睛，仔细观察谷底的动静。
帐篷区比三天前更拥挤了。吐蕃人的帐篷中间多了一顶更大的金色帐篷，帐顶插着一面更大的旗帜，旗上绣的图案不是赞普的徽记，而是一个密宗的法器——金刚杵。论钦陵到了。
突厥、奚、契丹三家的帐篷区也扩大了，说明三部酋长的人马已经到齐。沈砚数了数帐篷的数量，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下总人数。吐蕃一百左右，三部加起来大约一百二十。
七趴在沈砚右边，把斧头放在手边，绳子盘在膝盖前面。他往下看了一眼，赶紧把头缩回来，脸色有点发白。不是因为怕高，是因为那个距离，六十尺，从上面看下去，谷底的人清晰得能看见他们头盔上的羽毛。太近了，近到让人觉得随时会被发现。
“怕？”十二轻声问。
“不怕。”七咽了口唾沫，“就是觉得……这绳子够不够结实。”
谢临从后面伸过手来，在七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，力气不大，但拍得很实。“我试过了，能承三个你。”
七嘿嘿笑了一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笑完又恢复了严肃。
沈砚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在正南方偏西一点，大约未时。
盟会在黄昏开始，论钦陵要先祭天，再盟誓。祭天仪式会在谷底中央的空地上举行，届时所有重要人物都会聚集在一起。那是离间计实施的最佳时机。
但前提是，他们要先在祭天开始之前，把李延宠送进谷底，送到奚族的帐篷区，让他见到他的族人。
“等到未正。”沈砚说，“未正是谷底守卫换班的时间。十二和我先下，清了裂缝出口附近的区域。谢临和红袖随后下。槐带李延宠最后下。七在上面，绳子留给你，等所有人都下去了，你把绳子收上来，找地方藏好，然后在崖顶警戒。如果有人在上面接近，用竹哨通知我们。”
七摸了摸手腕上的竹哨，点头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，把崖壁的影子投在谷底，像一把巨大的刀切开了半个山谷。沈砚趴在大石头后面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石头。十二趴在他旁边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谢临和红袖在后面，两个人背靠着背，闭目养神，但耳朵一直竖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