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，戴了顶斗笠，像个早起赶集的农户。十二没有跟着，留在安全屋里补觉，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出北门往东三里，有一片土坡，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，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。这是秦岳约定的地点，偏僻，视野开阔，有人靠近能提前看到。
沈砚到的时候，坡上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那人五十出头的年纪，身量高大，腰背挺直，穿一件深蓝色便袍，没戴官帽，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。他负手站在柳树下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，晨风吹起他的衣角。
胜州节度使，张崇。
沈砚走上坡，抱拳行礼，没有跪。幽影卫的人除了皇帝，不跪任何人。
张崇转过身来，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不锐利，但沉，像深水。
“幽影卫的人？”张崇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晰，“秦岳说你们来了，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。”
“事急，不绕弯子。”沈砚说，“张节度，突厥细作渗透胜州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张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又看向远方，沉默了几息，才说：“比你想象的多，也比你想象的少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知道有细作，知道他们渗透了不止一个衙门，甚至可能渗透了我的身边。”
张崇的语气平缓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但我不知道是谁，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，更不知道该怎么查。”
沈砚看着他：“你绕过郑奉节，亲自接待突厥使团，是因为怀疑他？”
张崇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沈砚脸上，停了两息。
“你很直接。”他说。
“没时间绕。”
张崇点点头，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憋了很久。
“郑奉节在我手下做了六年录事参军。六年来，勤勉，谨慎，从不犯错。”
张崇说，“但去年冬天开始，他变了。经常告假，脸色不好，做事心不在焉。我当时以为是家事，没在意。直到今年正月，第一个粮仓被烧。”
“你查了他。”
“查了。”张崇说，“查不出问题。但我从军三十年，见过太多查不出问题的人，最后就是最大的问题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，等他继续说。
“突厥使团来的时候，我故意绕开他，自己一手包办。”张崇说，“我想看看他的反应。他告了病假，但你知道吗？使团在胜州的五天里，有人看到他的贴身长随在棋盘街出现过。”
“长随叫什么？”
“叫王福，跟了他十几年。”张崇说，“我也查了这个人，一样查不出问题。”
沈砚沉吟片刻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递给张崇。
张崇接过去，展开。上面是十二昨晚听到的对话摘要，隐去了信息来源，只保留了核心内容：郑奉节在向突厥人提供城防图，手里有一本账册作为筹码。
张崇看完，脸色没变，但捏着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“城防图。”他低声重复，“他知道城防图锁在我书房，钥匙在我身上。他拿不到。”
“但他知道谁拿得到。”沈砚说。
张崇抬眼看他：“你是说，我身边有人配合他？”
“你说过，细作可能渗透了你的身边。”沈砚说，“不是可能，是一定。”
张崇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土坡，柳树枝条摇摆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他最后问。
沈砚说：“将计就计。”
他要张崇配合，故意制造机会，让郑奉节以为有机可乘，主动暴露。趁机跟踪，挖出整条线。
张崇听完，问了一个问题：“你凭什么相信我？万一我就是那个内鬼呢？”
沈砚看着他，平静地说：“你不像。如果你是内鬼，完全不需要那么麻烦。”
张崇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一闪而过，但眼底有了一点温度。
张崇点头：“可以。还有什么？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沈砚抱拳，“张节度，此事干系重大，除了你和我，不能再有第三人知道。”
“秦岳呢？”
“秦岳可信，但他知道的越少越安全。”
张崇同意了。
两人又对了几句细节，张崇先走了。他走下山坡时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沈砚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，才转身往回走。
他绕了一条远路，经过棋盘街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棋盘街东半边是汉人住的，西半边是突厥人聚居区，中间隔了一条两丈宽的巷子。早上的棋盘街很热闹，卖早点的摊贩在街边支起了炉灶，炊烟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沈砚没有进街，只是从巷口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