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却是另一重天地。
一张矮桌，一盏油灯，一叠从各处暗桩汇总来的残笺碎纸，被影十二整齐铺在桌面上。
她已经换下了哑巴村姑的素布裙，穿上了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，长发束起，露出光洁额头与清冷眉眼，整个人瞬间从怯懦弱女，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的幽影卫谍者。
沈砚守在院门口，装作整理柴禾，实则把风，耳力全开，将前后院所有动静尽数纳入耳中。
楚红袖则坐镇前堂，一边应付客人，一边留意那队刚入城的中书省官差，不让任何人靠近后院半步。
三人各司其职，环环相扣，没有半分多余动作，逻辑严整如铁锁。
影十二指尖轻捻，拿起一张沾染风沙、字迹模糊的残纸。
上面只有几行残缺不全的暗码，是长安暗线冒死截下、辗转送到沙洲的秘信碎片，无抬头、无落款、无完整语句，寻常人看上十辈子也看不出半点端倪。
可她看得极静、极细。
她自幼在宫中秘署受训，精通朝中十余种密写体例与暗码章法，尤其是中书省与御史台内部惯用的拆字密语，她一眼便能辨出根脚。
沈砚余光瞥见她专注的模样，心头微暖。
昨夜那点挣扎与克制，并未影响半分使命，反而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不必言说的默契——
情不动，心不乱，事必成。
半个时辰过去，影十二指尖一顿，清冷的眉宇间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“有眉目了。”
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几步外的沈砚能够听见。
沈砚立刻放下柴禾，快步走近，俯身看向桌面，语气沉稳：
“是什么体例？”
“礼部—中书省共用的‘折字嵌名码’，表面是驿路里程、粮草数目，实则每三个字拆一笔，便能拼成人名与地名。”
影十二指尖在残笺上快速点过，拆字、抽笔、重组，行云流水，没有半分迟疑，
“我刚才比对了三页碎信，重复出现的字根，都指向同一个字——‘嵩’。”
沈砚瞳孔微缩。
“嵩？”
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，语气压着震惊，却依旧保持冷静，
“你是说……当朝中书侍郎，卢嵩？”
影十二抬眸，眼中寒意森然：
“正是此人。
表面上，他是中立文臣，不涉党争，不附藩镇，数次在朝堂上为安西军说话，深得陛下信任。
可所有暗码拆到最后，嵌的都是他的字号、籍贯、私印暗记，一字不差，没有第二种可能。”
她又抽出另一张碎纸，指着其中一处极隐蔽的墨点：
“这里还有一个暗记，是卢嵩私藏的‘隐吏’标记，专用于联络外域暗谍，只有他核心心腹才能使用。
秦坤能稳坐沙洲、私通龟兹、截留密信，全是此人在长安居中调度、保驾护航。”
沈砚直起身，望着西方漫天黄沙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一个忠良假象，好一条卧榻毒蛇。”
他声音低沉，带着彻骨寒意，
“陛下信任他，朝臣敬重他，连安西军都受过他‘举荐之恩’，谁能想到，西域这盘乱局，根子竟是他在搅动。”
影十二轻声道：
“他想要什么？
权？还是……要扶某位宗室上位，借西域之乱，逼陛下分权？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
沈砚沉声道，
“但可以肯定，他不止勾结秦坤，还在联络吐蕃、大食，甚至在安西、北庭内部都埋了棋子，目的就是拖垮大唐边军，让关中震动，他好趁机夺权。”
后院一时沉寂。
他们原本只是西域谍线上的两枚小卒，如今却一铲子挖在了整个大唐阴谋的根上。
这一局，早已不是沙洲一城的生死，而是天下安危、社稷存续的滔天大局。
也正是此刻，前堂忽然传来楚红袖刻意抬高的笑声，带着几分娇媚，却暗藏警示：
“几位大人远道而来，辛苦辛苦，快上座，好酒好菜马上就来！”
是信号——
那队中书省“官差”，已经进了酒肆。
沈砚立刻回头，对影十二做了个手势：
“收好残笺，恢复原样，继续扮你的哑巴妹妹。
卢嵩这条线，我们先死死按住，不动声色，放长线。
眼前这拨人，才是马上要咬过来的狗。”
影十二飞快将所有碎信收起，藏入贴身暗袋，再飞快套上那身素布裙钗，垂首敛眉，一瞬之间，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怯懦、不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