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连下三日的鹅毛大雪，把长安裹得素白一片，也掩去了朱雀大街上寻常的烟火气。
坊间都在传，朝廷近日连下三道急诏，调安西四镇精兵东移，河西节度使频频入京，连平日里紧闭的中书内省，深夜都灯火通明。
百姓只当是边关小乱，唯有朝堂顶层心知，西域乱了。
吐蕃暗联突厥、龟兹贵族私通大食，商道断绝，边军粮信屡屡被截，连派去的三拨信使，无一例外，死无全尸。
明着是边关摩擦，暗地里，早已是诸国谍影交错，杀机藏于万里风沙。
大明宫，紫宸殿偏殿。
无灯，无烛，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一道明黄身影。
唐玄宗指尖捏着一封染血的密信，指节发白，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得只有身前两人可闻：
“河西、安西、北庭，三道防线，竟漏得如同筛子。斥候、细作、驿传，全是人家案板上的肉。”
左侧一身紫袍、面容沉肃的是兵部尚书兼朔方节度副使，裴耀卿，躬身沉声道：“陛下，明哨易躲，暗谍难防。西域诸国皆设密间，渗透我军粮营、官衙、甚至王公府邸，我朝却无一支专司谍战、潜伏、锄奸、联夷的隐秘力量，处处被动。”
右侧一身玄色常服、眉眼如寒刃的中年男子，是皇帝亲随、掌宫禁隐秘之事的李玄靖，声音冷而稳：
“臣请旨，设一秘署，不入三省、不隶御史、不录兵部，直归陛下一人节制。专司谍报、策反、暗杀、联弱制强、通敌案，悬疑秘案。”
玄宗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只剩帝王决断。
“准。
此署不入史册，不立牌坊，不设官署明址。
赐名，‘幽影卫’。
幽居长安，影行万里，卫我大唐万里山河。”
雪落无声。
一桩足以改写西域格局、搅动天下风云的隐秘机构，就在这无灯无火的偏殿里，悄然诞生。
……
长安，光德坊，一处破旧寒门小院。
雪堆在矮墙上，柴门半掩，院里堆着半干的柴禾，屋中只有一盏油灯，昏黄微弱。
沈砚，正就着微光，修补一双破旧的靴子。
他今年十九，父母早亡，靠着在西市帮人抄书、代笔写信糊口，性子沉静，观察力异于常人，嘴贫心细，看似懒散，却从不会漏过身边任何一丝异常。
旁人都当他是个穷酸书生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昨夜三更，有人从墙头丢进一封无字白绢，用特制药水显字后，只有一行：
“明日酉时，通化门侧老槐下，有人候你。不去，死。去了，活，且给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前程。”
沈砚不是不怕。
长安城里，莫名的邀约，多半是要命的买卖。
可他穷得只剩一条命，再没什么可失去。
与其在这寒院里冻饿而死，不如赌一把。
酉时。
雪稍停。
通化门外老槐树下，站着一名裹着黑色斗篷、面目藏在阴影里的人，周身气息冷得像冰。
那人不说话，只丢给他一块半寸见方、雕着玄色鹰纹的铁符。
“沈砚，十九岁，祖籍河东，父曾为安西军小校，战死于怛罗斯之役，母三年前病亡。你自幼过目不忘，耳力过人，能仿十几种笔迹，西市赌坊你赢过钱，却从不贪杯好色，遇事冷静，藏锋守拙。”
斗篷人一字一顿，把他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。
沈砚心头猛地一沉。
这不是查人，是挖骨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斗篷人声音低沉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想不想为你父报仇，想不想护住这长安万家灯火，想不想……做一件死了也能名留青史、却无人知晓的大事。”
沈砚握紧那枚冰冷鹰符，抬眼时，穷酸书生的散漫褪去，眼底多了几分少年人少有的锐光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入幽影卫。
赴西域。
谍行万里，以身为棋，护我大唐。”
风雪再起，吹起斗篷一角。
沈砚站在风雪里，忽然笑了，带着点少年人的痞气，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。
“刀山火海？”
“比那更险。”
“死路一条？”
“九死一生。”
沈砚把鹰符揣进怀里，拍了拍衣襟上的雪：
“行，我去。
反正我烂命一条，能换大唐安稳，不亏。”
斗篷人微微颔首，扔给他一个布包：
“三日后，城西渭水渡口，有人接你。
记住——
从今往后，世上再无沈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