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认得出这笔触,认得出这只熊和这只兔子。
在他昏迷的时候,她确确实实来过。
贺忱洲松开那只攥着画纸的手,指腹沿着纸页边缘轻轻压平了那道折痕。
见他半天都不说话,施林染终于忍不住伸出手,指背悬空着朝他额头探去:“你还好吗?”
手还没碰到,贺忱洲已经偏过了头。
施林染落了空。
脸色有些尴尬。
贺忱洲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:“施小姐,替我谢谢伯父的好意。
也谢谢组织的关心。
但我现在不在云城,不必大费周章。”
施林染的手顿在半空,然后缓缓收了回来。
她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然轮廓分明的侧脸,看着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张画纸上而不是自己身上。
唇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“你拒绝得这么明显吗?”
贺忱洲终于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:“不想耽误你。”
他病着,病得甚至有些不体面。
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乌青,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反而让他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气质更加突出了。
高深莫测、高不可攀。
施林染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。
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只是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站起身来,冲他弯了弯嘴角。
“那就……希望贺部长好好休息,早日康复。”
那笑意勉强而体面,带着世家子女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。
“多谢。”
贺忱洲目送她走到门口。
听见关门声,贺忱洲重新低下头,看着那幅画。
昏黄的灯光下,熊和兔子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边,那只小熊弯着嘴角,像在笑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从床头摸过手机。
划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,拨了过去。
“季廷,明天给我转病房。
从今天开始,我的一切信息不对外透露。
任何人来问,都说不知道我在哪。”
季廷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:“是,贺部长。”
贺忱洲挂了电话,把手机搁回床头。
然后小心地将那幅画对折,放进了枕头底下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侧。
……
这几天贺云川腾出整块的时间,带着孟韫在南都各处看房子。
面对这样的大客户,售楼小姐在前面殷勤地介绍着户型、采光、花园面积。
他偶尔侧过头问孟韫一句“喜欢吗”,孟韫便点点头或者摇摇头:“都挺好的。”
今天来的这一处是南都近年新推的别墅区,临湖而建,主卧带一整面落地窗,推开窗就是水光潋滟。
售楼小姐正口齿伶俐地介绍着,贺云川的助理忽然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。
俯身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贺总,泰国那边的电话。”
贺云川的面色没有变化。
不紧不慢地走到露台上,顺手带上了玻璃门。
他刚接起电话,那头就传来苏铖链急促的声音。
”云川,出事了!
那批货全部被扣了!”
贺云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:“扣了?来得及处理掉吗?”
苏铖链的声音在发抖:“根本来不及。”
那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基处摇撼了。
“船刚到境内就被拦了,我们的眼线根本来不及递消息。
全扣了!
货、人,一个都没跑出来。”
贺云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食指在露台的围栏上轻轻叩了两下,给自己一个冷静的间隙。
“你现在在哪?”
苏铖链那边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我跳了水……游了很远才靠岸。
现在在泰国境内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云川,你得想办法接我回去。
这边不能久待。”
贺云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:“发个定位给我。
然后立刻把这张卡销毁,不要再用了。
想办法联系老周,让他安排你换地方。”
苏铖链一连声地应着:“好,好,我听你的。”
贺云川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露台上,手撑着围栏,方才那点松弛的姿态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阳光依然照在他身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