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庆一屁股坐在块青石板上,大口大口的倒着冷气。肺里头像是塞进了把碎玻璃,每喘一口都拉的生疼。
刘铁柱瘫在旁边,右手死死攥着铁锤,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头乱晃。那张大脸紫红紫红的,是被烟炮给抽的。
「国庆......这......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......」
张智囊靠着石壁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那件军大衣早被雪水打透了,冻的硬邦邦的,跟穿了层铁甲似的。
颤抖的手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着的窝窝头。
那是李秀英天没亮就蒸出来的,里头掺了点豆面,本来挺软乎。
可现在,这窝窝头冻的跟路边的石头块子没两样。
「咔嚓。」
张智囊试着咬了一口,牙床子被震的生疼,连个牙印都没留下。
他盯着手里那块冷冰冰的硬疙瘩,眼圈猛的就红了。
「我不行了......我真不行了......」
窝窝头往雪地上一扔,张智囊声音带了哭腔。
「咱们这是图啥呀??为了张皮子,命都不要了??我爹还在农场等着平反,我要是死在这儿,谁去拉他一把??」
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还没落地就成了冰珠子。
大院子弟的那点自尊跟算计,在这零下四十度的老林子里,碎的连渣都不剩。
刘铁柱瞪着牛眼,刚想骂两句,被林国庆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。
林国庆没说话。
他默默的弯下腰,从雪堆里捡起那个沾了土的窝窝头,拍了拍上头的雪,拉开军大衣,把那块冰冷的硬疙瘩直接贴肉揣进了怀里。
刺骨的冰凉让他浑身猛的打了个激灵,眉头却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「铁柱,火生起来。用那点干松针,别弄大火。」
林国庆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刘铁柱闷声应了一句,单手利索的拨开雪层,从石缝里掏出点干枯的松毛。
火柴划了三回才着。一丁点微弱的火苗在风里头晃荡,像是随时都能灭了。
林国庆坐到张智囊身边。
「建国,鞋脱了。」
张智囊愣了一下,半张着嘴看着他。
「脱了,快点的。」
林国庆语气重了半分。
张智囊哆哆嗦嗦的解开鞋带,把那双早湿透了的翻毛皮鞋拽下来。里头的线袜子已经跟脚底板冻在了一块,一扯,疼的直吸溜。
脚底板上全是血泡,有的已经烂了,血水跟袜子粘在一起,惨不忍睹。
刘铁柱瞅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「妈呀,这读书人的脚,咋跟嫩豆腐似的??」
他嘟囔了一句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——那是林国庆特意备下的熊油。
「过来,俺给你整整。」
刘铁柱蹲下身,大手粗鲁却细心的捏住张智囊的脚踝。随身带的缝衣针在火上燎了燎,一下刺破了那几个大血泡。
「啊!!」
张智囊疼的猛的一缩。
「别动!!再动这脚就废了!!」
刘铁柱吼了一声,把熊油厚厚的抹在张智囊脚底板上,又拿了块干净的破布给缠死。
林国庆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有了点体温的窝窝头,用力掰成两半,递给张智囊一半。
「吃。嚼碎了,和着唾沫咽下去。」
自己也拿起一半,嘎吱嘎吱的嚼着。
「建国,这世道,没人是容易的。你爹在农场遭罪,你在林子里吃苦,这都是命。」
他盯着跳动的火苗,眼神深邃。
「但命这玩意儿,是可以挣出来的。你嫌这窝窝头硬,可要是没这块硬疙瘩,连走下老鸹岭的力气你都没有。」
张智囊接过那半块带着林国庆体温的窝窝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
狠狠的咬了一口,那股子豆面的香味混着汗味,在嘴里化开,竟比省城的红烧肉还香。
「国庆......对不住......我刚才......」
「行了,少废话。」
林国庆打断了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等这遭干完了,拿了钱,省城我带你们去。咱们去松花饭店,一人整一斤酱牛肉,再来两壶烧刀子。」
「俺还要吃大肉包子!!皮薄馅大的那种!!」
刘铁柱在旁边嘿嘿直乐,右手使劲拍了拍胸脯。
张智囊看着这两个满脸黑灰、一身土气的汉子,心里那股子阴暗的算计跟悲观,竟被这一丁点火苗给烧了个干净。
他在这一刻才明白......
在这白茫茫的雪原上,能把命交出去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