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茶缸子站起身，手指在那张狍子皮的绒毛上轻轻捋了一把。皮毛顺滑的没有一根杂毛。翻过来看皮板，刮的干干净净，草木灰硝制的手法老道的出奇。皮板柔软的像一块上好的棉布。
极品冬皮。
这种成色的皮子，在省城皮草厂一张能卖到二十块往上。
心跳快了两拍，钱德彪的。但他脸上一点没露，撇了撇嘴，把皮子往柜台外头推了推。
「这皮子，打的时候没卡准位置。脖子这块有个针眼大的瑕疵。皮板硝的也太薄了，不吃劲。」
钱德彪拉开抽屉掏出一本收据。
「看在你大冷天跑一趟的份上。算个二等皮吧。」
从抽屉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，他又排出两张一斤的全国粮票。
「三块钱。两斤粮票。把字签了。」
钱德彪把钱跟粮票推到林国庆跟前，敲了敲玻璃柜台。
看着那三块钱，林国庆没动。
周围几个来买盐打酱油的乡亲凑了过来。
「哎呦。三块钱。这价格给的不低了。上个月老李头交了张狐狸皮，才给了一块五。」
「赶紧拿着吧。这年头能换点现钱就不错了。」
没理会周围的闲言碎语，林国庆盯着钱德彪那张油光水滑的脸。
「钱主任。这皮子是开膛剥的，一刀到底。脖子上连道划痕都没有。你这眼睛要是瞎了，就捐给有需要的人。」
这话一出。整个供销社一下安静了。
嗑瓜子的售货员停住了嘴，买东西的乡亲倒吸一口凉气。
钱德彪的脸刷的一下黑了。
在这三道沟，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他猛的一拍柜台，震的茶缸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「林国庆！！你少在这跟我耍横！！我是公家的人！！这价格是国家定的指导价！！」
钱德彪伸手指着林国庆的鼻子。
「你嫌少？？嫌少你拿回去！！我告诉你，这皮子除了供销社，你卖给谁都是投机倒把！！大队民兵抓你游街，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！！」
官大一级压死人。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，周围乡亲吓的纷纷往后退，生怕沾上关系。
林国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狍子皮，抖了抖上面的灰。
「国家定的指导价是一等皮八块。你给我定二等，吞我五块钱差价。这账，你当我不懂？？」
林国庆把皮子重新塞进帆布口袋。
「这皮子。去后院。少说十五块。」
后院俩字一出来，钱德彪的眼角剧烈的抽搐了一下。
供销社前院是公家的脸面。后院，那是黑白两道交汇的修罗场。南方的倒爷跟本地的地头蛇全在那边交易。
「你敢去后院？！」
钱德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，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。
「你今天要是敢跨进后院一步。以后你们靠山屯的统购任务，一根毛我都不要！！全屯子的人都得跟着你喝西北风！！」
林国庆拎起帆布口袋甩在肩膀上。
他隔着玻璃柜台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目光像两把刀子，直直的扎进钱德彪眼睛里。
「钱德彪。你记住。这林子里的规矩，不是你这几张破纸能定的。」
转过身，林国庆大步朝供销社正门走去。
厚重的棉门帘被他一把掀开，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。
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钱德彪站在柜台后头，气的浑身发抖，胸前的两支钢笔都跟着晃荡。
「反了！！真是反了天了！！」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把，拼命的转了两圈。
「喂！！后院保卫科吗！！我是钱德彪！！」
捂着话筒，钱德彪压低声音，眼神里透出一抹恶毒的光。
「有个叫林国庆的刺头，背着张极品狍子皮往后院去了。让癞子带几个人，把皮子给我扣下！！人给我往死里打！！打残了算我的！！」
挂断电话，钱德彪端起茶缸子猛的灌了一大口水。
「跟我斗。老子让你连三道沟都走不出去！！」
......
供销社侧面，一条窄巷子直通后院。
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，积雪踩成了黑乎乎的冰壳子，滑的站不住脚。
空气里弥漫着生皮子发酵的腥臭味，还有劣质旱烟的焦油味。
林国庆踩着冰壳子，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。
帆布口袋在肩膀上随着步伐晃动。
前世他在这条巷子里挨过打，吃过亏，被地头蛇扒的只剩下一条裤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