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家那位很少露面的继承人,名字听过无数回,真人倒是头一次见。
先前他按规矩办事,话里话外却留着余地,此刻心里暗自庆幸——幸亏没把路走死。
“原来是您。”
经理掏出手帕,按了按掌心,“刚才的情形,您也瞧见了。
我坐在这个位置,有些事不得不按章程来。”
年轻女子——霍小秀——牵了牵嘴角。
她没接话,目光掠过经理紧张搓动的手指,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,落进经理耳中却重若千钧。
他肩胛骨不自觉挺直了,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。
另一边,中年男人的膝盖开始发软。
霍小秀的视线扫过来时,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响。
“对不住……实在对不住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腰越弯越低,“我不知道这几位是您的朋友。
钱我不要了,我这就走,这就走……”
霍小秀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她没说话,只摆了摆手,像拂开一粒灰尘。
男人如蒙大赦,踉跄着转身,几乎是扑向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,他的背影眨眼就消失在晃眼的天光里。
店里重新静下来。
檀木柜子散发出陈旧的气味,一缕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
霍小秀重新戴上了墨镜,镜片后的神情再也看不真切。
胖子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,几个同伴跟着咧开嘴。
那中年男人缩着肩膀站在对面,额角的汗把几缕头发黏在皮肤上。”现在知道后悔了?”
胖子用指节蹭了蹭人中,“早按我说的办,你还能落点钱。”
老金重重地点头,脖子往前探了探。
他转向霍小秀,右手拇指翘起来。”厉害啊,”
他嗓门提了半度,“早知您名号这么管用,咱们何必费那些工夫。”
短暂的喧哗散在空气里。
穿制服的大堂经理躬着身子引路,袖口浆得笔挺。
三楼空间被剖成上下两层。
底下摆满方桌,人影已经填进去大半,嘈杂混着茶具碰撞的脆响往上飘。
上面那层用雕花木栏围着,灯笼的光晕透过纱罩,在深色木料上铺开一片暖黄。
仰头看时,栏杆后隐约能见人影晃动,像旧皮影戏里的剪影。
台子搭在正前方。
木板重新刨过,可柱头榫卯处还留着深色的磨损痕迹,像是被无数遍抚摸过。
“这儿以前唱戏?”
老金眯起眼睛。
霍小秀抬手掩住下半张脸,眼尾弯出弧度。
方才那股压人的气势褪干净了,此刻她肩膀松着,声音也轻软许多。”原本是戏台,偶尔还有班子来。
现在改作拍卖用了。”
“还真是!”
老金一拍大腿,转向胖子那几人,“早听说帝都人爱听老的玩意儿。”
他边说边比划拇指,袖管跟着晃。
胖子胸膛挺起来。”那可不?搁百十年前,这种地方——”
他拖长调子,食指朝上点了点,“得是这个级别才进得来。”
话尾扬上去,仿佛自己也沾了那层光。
老金转向楚靖,瞳仁被灯笼映得发亮。”跟着您真是长见识,”
他咧着嘴,后槽牙都露了出来,“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“走吧,”
霍小秀转身,裙摆扫过光洁的地砖,“雅间在楼上,我带路。”
胖子原本以为顶多能在楼下混个座,此刻脚步都飘了。”楼上可不一样,”
他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那股得意,“没点身份的,连楼梯都摸不着。”
凭证递过去,守梯的人侧身让开。
木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,一级一级,像是要把人送进别的年月。
二楼走廊挂着卷轴。
楚靖目光扫过去,认出几个落款。
真迹就这样随意悬在墙上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樟木味。
他想起从前在书里读到的描述,纸上的字句到底单薄了些。
木牌悬在每扇门楣,刻着取自古诗的雅称。
霍老太太所在的“采荷堂”,名字源于旧句“遥见 采荷”
——水波撩动衣袖,船桨溅湿红妆,不介意罗裙沾湿,只为怜惜荷叶清香。
受了她恩惠,总该当面致谢,否则便失了礼数。
胖子和其余人留在外头,能进这门的只有楚靖与霍小秀。
推门进去,却撞见一张熟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