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枝光秃秃的,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线条,有鸟从枝头飞起来,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头顶响过,往西边飞去了。
“陈老师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雨光低下头。
是那个眼镜男生。
他没走,站在两步开外,手里攥着刚买的低档款,厚厚的镜片后面,眼睛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眼镜男生犹豫了一下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想问一下......那个高端款,三天后真的会有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......”他把手里的低档款往怀里抱了抱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,“我能不能也预定一份?我可以先给钱。”
他说着就去掏裤兜,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还有两个钢镚。
陈雨光看着他手里的钱。
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。
这个男生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的毛线衣脱了线,露出一截线头,但他把资料抱在怀里的样子,跟周敏一模一样。
“不用预定。”陈雨光把他的手推回去。
“三天后你来,我给你留一份。”
眼镜男生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厚厚的镜片映着晚霞的光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......那我三天后一定来!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跑出几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,朝陈雨光弯了一下腰,不是鞠躬,是那种不好意思但又想表达谢意的笨拙的弯腰。
然后他转过身,跑进了暮色里。
陈雨光看着他跑远。
他把麻袋往肩上一甩。
该去找住的地方了。
他打算在县城多待一天,一方面是把下批货需要的材料备齐了,再摸摸市场情况。
招待所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上八毛钱。
被褥薄了点,但有热水。
他走过修钢笔的老头身边时,老头已经收拾好了摊子,铁盒子夹在腋下,小马扎拎在手里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橘红色的街道上。
老头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伙子,你那资料,真能帮人考上大学?”
陈雨光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走出几步,又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那孙子今年也高考......”
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陈雨光停下脚步,看着老头的背影。
佝偻的脊背,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小马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。
“大爷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老头回过头。
“大后天我还在这儿,您让您孙子来,我给他留一份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好,好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陈雨光站在街角,看着老头走远。
晚霞从天边褪去,街道渐渐暗了下来。
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落在地面上。
远处传来广播声,是县广播站的晚间新闻,女播音员的声音从电线杆上的喇叭里传出来,混着电流的嘶嘶声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,又摸了摸那沓钱。
这一趟,成了。
......
夜色完全黑下来时。
陈雨光在县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。
招待所在汽车站旁边,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筒子楼,门口的招牌上用红漆写着“东风旅社”四个大字,漆皮剥落了大半,“风”字只剩半边。
前台一个胖大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。
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陈雨光敲了敲台面,她一个激灵醒过来,抹了把嘴角的口水,从墙上摘下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扔过来。
“八毛一晚,热水自己去水房打,十点以后没热水。”
陈雨光交了钱,拎着钥匙上了三楼。
走廊里灯光昏暗,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晃悠,光线黄得像隔了层茶色玻璃。
墙皮剥落的地方。
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
墙角结着蛛网。
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,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,被穿堂风吹得满走廊都是。
“哎。”
“这年头,能住上这种档次的招待所已经很不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