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盛顿废墟里搬了二十个小时的混凝土板,手上的水泡还没消,转头就被塞上了一趟去俄亥俄的灰狗巴士。
座位硬得像装甲车的底盘。
旁边坐了一个打呼噜的胖子,鼾声的频率和巴格达的迫击炮差不多。
杰西坐在后面一排,戴着耳机假装听歌,实际上在偷笑。
马库斯闭着眼睛回忆教父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怎么当议员。你只需要知道怎么当一个人。”
问题是,当个人也得先活到代顿。
巴士在宾夕法尼亚收费站抛锚了四十分钟。
抵达代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
阳光很好。
马库斯站在灰狗站的停车场上,看着这座城市。
不算破,也不算新。
街道两边是那种中西部小城标配的两层建筑,理发店挨着典当行,典当行挨着教堂。
教堂对面是一家挂着“即将关门”横幅的五金店。
横幅挂了多久不知道,但褪色的程度说明“即将”这个词在代顿和在华盛顿一样,可以无限延伸。
“先去哪?”杰西问。
“杂货店。”
“……你不是来选举的吗?”
“选举之前得先吃饱。”
代顿第十选区的沃尔格林社区杂货店,下午三点半。
马库斯站在肉类冷柜前,拿起一盒鸡胸肉翻到背面看价签。
三块五一磅。
又看了看旁边的牛腩。
七块二。
他把牛腩放回去,拿了鸡胸肉。
杰西在旁边拿了一袋意大利面条,又拿了一罐番茄酱。
马库斯把番茄酱放回货架,换了四个新鲜番茄。
“罐头酱太甜。”
“你做饭比选举认真。”
“做饭是选举。”
杰西没听懂。
马库斯也没解释。
代顿的老兵之家设在第十选区的一栋退役消防站里。
两层红砖楼,车库门拆了换成卷帘门,二楼窗户上贴着隔热膜。
楼前的旗杆上挂着美国国旗,旗杆底部系了一条红领带。
厨房在一楼东侧,用洗过的床单帘子隔出来的。
一个双眼灶台,一条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不锈钢操作台,三口大小不一的铝锅。
马库斯把袖子卷到肘部。
切蒜。六瓣,拍碎,切末。
番茄十字划口,开水烫十五秒,剥皮,切丁。
橄榄油下锅,中火,蒜末炒到微黄。
番茄丁倒进去,盐,一点点。
翻炒。
鸡胸肉切条,另起一锅煎到表面焦黄,倒进番茄酱里。
意大利面下锅,煮到能用指甲掐断的硬度。
捞出来,拌进酱里。
整个过程没有食谱,没有计时器。
马库斯的手很稳。
帘子外面开始有动静。
椅子腿拖地板的声音。
脚步声。轮椅的吱呀声。
马库斯把锅端出来,放在走廊的折叠桌上。
一个大铝锅,冒着热气,番茄和蒜的味道顺着穿堂风飘出去。
七八个老兵陆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。
有的拄拐,有的坐轮椅,有的手里还攥着半副扑克牌。
没人问他是谁。
没人问这锅面收不收钱。
一个光头老兵用纸盘盛了一份,叉子搅了两下,吃了一口。
嚼了嚼。
“蒜放多了。”
“嗯。下次少放。”
光头老兵又吃了一口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这就是马库斯竞选的第一天。
没有演讲,没有标语,没有竞选经理。
只有一锅蒜放多了的意大利面。
第二天,马库斯开始扫街。
装备很简单。
一块写字板,夹着请愿书,一支笔,一个保温饭盒,里面是昨晚多做的意大利面。
他从老兵之家往东走,沿着费尔菲尔德路一家一家地敲门。
大多数门开了。
代顿第十选区的居民对陌生人敲门这件事并不陌生。
传教的、推销的、查水表的,什么都见过。
马库斯的开场白是一样的。
“你好,我叫马库斯。我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打过仗。我想代表你去国会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在这上面签个名就行。”
有人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