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双小人儿,真叫人看着欢喜——若能一直这般自在长大,该多好啊!”
人们低语着,眼里盛满祝福。
画面倏然流转——仍是那艘滑舟,仍是那道长阶,仍是俯冲而下的酣畅。
只是舟上身影已拔高挺拔,眉宇间褪尽稚嫩,染上少年英气。
男子剑眉星目,轮廓如铸,目光灼灼似燃着不熄的火;
女子亭亭如兰,眸含秋水,一笑便似春风吹皱一池碧波,柔而不媚,静而生辉。
正是长成后的龙阳与龙葵。
滑舟停稳,余势未消,龙阳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锦盒,轻轻掀开——
一袭淡蓝长裙静静卧于丝绒之上,广袖垂落如云,流仙纹若隐若现。
“喜欢吗?”他笑着问。
“广袖流仙裙?!”
龙葵眼波一亮,霍然起身,指尖轻触裙面,笑意漫至眼角眉梢。
她惦记这条裙子,已非一日两日。
可它产自南诏秘坊,姜国久未通商,市面绝迹,千金亦难求。
只是如今——两人虽已长成,心却不再轻盈。
肩头压着各自沉甸甸的命途,再难复从前那般无牵无挂。
尤以龙阳为甚。
他是姜国王上唯一血脉,是国之储君,是万民仰望的明日王座。
他要扛的,不止是刀剑与战报,更是断壁残垣里的哭声、冻土深处的骸骨、还有父亲鬓角悄然蔓延的霜色。
更遑论这二十年来,诸侯相屠,小国灰飞烟灭,尸骨堆成山,血水浸透地脉。
而他,注定要披甲执锐,踏入那片早已被战火烤焦的土地。
再看金榜光影——龙阳缓缓抽剑,寒光乍泄,映得他侧脸冷峻。
可那双眼,却黯了几分,仿佛烛火将尽,余温尚存,光却已倦。
远处,龙葵缓步而来。
素衣未改,眉间却笼着薄雾似的愁绪,唇线微抿,似有千言压在喉底。
这一回,龙阳说了很久很久。
因三日后,他便要率军出征,去守那摇摇欲坠的边关,去护那风雨飘摇的黎庶。
“龙葵,若我们生在寻常农家,跟着爹娘耕田煮饭、听蝉看雪,该多踏实啊……”
“若这天下没有刀兵,没有奏报里一道道带血的急章,该多安宁啊……”
“我从小练剑,不是为了扬名,是盼着有朝一日,能与父皇并肩立于城楼,看敌旗焚尽、炊烟重起,让百姓夜里敢开窗,孩子出门不绕着尸坑走。”
“可我渐渐看清,人心的贪欲就像无底深渊,哪怕我燃尽所有气力,换来的也不过是片刻喘息……”
龙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。
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姜国宫苑里追逐纸鸢的少年了。
二十年风霜刀剑刻进骨子里,让他看透了太多——比如所谓安宁,不过是暴风雨前被强压下去的死寂。
整整二十年,战火从未真正熄灭。
整个天下都像被架在火上烤,焦躁、灼热、处处绷紧着弦。
而掀起这场燎原之火的,从来不是什么外敌或天灾,
是一双双藏在暗处的手,攥着权柄与私欲,一次次将刀剑推向彼此咽喉。
纵使他豁出性命去挡,也只够让刀锋偏开一瞬,让硝烟散去一时。
这话传开后,九州大地无数人默然长叹。
贪念确实没有尽头,这并非谬论,而是活生生的现实。
它未必全然邪恶——多少惊世技艺、巍峨城池、浩瀚典籍,最初都源于某个人不肯满足的念头。
“龙阳变了。和前世的飞蓬判若两人:一个嗜战如命,一个避战如避瘟。”
“谁能想到?本以为姜国会因他重铸铁血雄风,结果他只想守着一方庭院,听风过竹林、看炊烟袅袅。”
坊间巷尾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人们惊讶得近乎失语——毕竟飞蓬当年可是为了一战,甘愿自断仙籍、弃守神位,明知重楼那一战会令他魂飞魄散,仍提剑踏碎南天门。
可如今呢?
他见了血就皱眉,闻到硝烟便侧身,连校场上的号角声都让他指尖微颤。
他要的,不过是一盏温茶、几页闲书、亲人安睡时均匀的呼吸声。
偏偏命运最擅反手泼冷水:上一世,他踏遍三界寻对手,千年孤寂才等到重楼;这一世,他闭门谢客求清静,可人间欲望如野火疯长,边关烽燧日夜不熄。
……
大秦王朝,咸阳宫。
始皇嬴政负手立于殿前,望着宫墙外翻涌的云海,缓缓叹道:
“寡人原以为龙阳是把寒光凛冽的双刃,未曾想,竟是一柄收在鞘中再不愿出的古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