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能拿出如此周全的构想,等到岁月积淀之后,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?站长暗自比较着,他和列车长的年岁都比曹霜长上不少,可若要他们写出同等分量的东西,怕是难以办到。
“你当真没跟我开玩笑?”
站长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,“你总挂在嘴边的那位曹霜,就是他?那份周详到极点的方案,出自他的手?”
列车长反倒露出困惑的神情。
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?那些字句有一半是在他办公室里诞生的,他亲眼看着那些想法被逐一落在纸上。
拿错文件或许可能,但人怎么会认错?他们甚至曾挤在同一张窄床上度过一夜,这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倘若站长质疑的是文件,列车长或许还会回想自己是否忙 ** 错。
但若怀疑的是曹霜本人,他完全可以担保——他们确确实实共同经历过那趟漫长的行程。
“站长似乎对我有些误会。”
曹霜的声音插了进来,适时打破了短暂的沉默,“如果您需要确认,我可以出示证件。
我就是撰写那份报告的人,这一点不会有错。”
列车长仍处在茫然的间隙里,曹霜已经接过了话头。
他选择与列车长合作,本就是若对方是个不可靠的人,他绝不会费尽周折通过这条线去接触铁路部门。
曹霜向来擅长权衡利弊,每一步都
“是我失礼了。”
站长终于松开了眉头,语气里带着歉意,“说实话,我从未想过能写出那种计划的人,竟是这样一位年轻俊朗的同志。
我原以为会是个年岁已长、经验老道的前辈……抱歉,是我的想法狭隘了。
见到您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才干,实在令人惊叹。”
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在站台上空渐渐消散。
站长摘下帽子,目光落在曹霜身上。”看到年轻人有这份心,我这老头子觉得踏实。”
他停顿片刻,“铁路系统需要新鲜血液。
你考虑过留下来吗?”
那份被反复传阅的计划书正平铺在办公桌上,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。
站长的指尖划过其中一行数据——若按此实施,整个调度体系将迎来根本性的变革。
他见过太多方案,但这一份不同。
字里行间透出的不仅是数字,更像一把能撬动陈年积弊的杠杆。
曹霜站在窗边。
窗外,一列货车正缓慢调轨,车厢连接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他想起轧钢车间里飞溅的火星,想起自己那些尚未成型的计划。
铁路固然广阔,可一旦踏进来,便如同这些按时刻表运行的列车,轨道早已铺就好。
“我在轧钢厂挺好。”
曹霜转过身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和机器打交道简单。
再说,李车长那天帮了我,我顺手写点想法,算不得什么。”
站长摩挲着茶杯沿口。
他见过不少有才干的年轻人,大多急于寻找更大的舞台。
眼前这位却不同——明明能一眼看透问题的症结,却偏偏选择留在那片钢铁森林里。
六级钳工,半年时间,这晋升速度本身就像一则传奇。
可更让站长在意的是那份计划书里隐藏的东西:此人不仅懂技术,更懂如何让技术生根。
“行政岗位不用跟车跑。”
站长换了个说法,语气像在陈述事实,“你可以专门做规划。”
曹霜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。”我这个人散漫惯了。
在轧钢厂,机器响了就干活,累了就歇着。
真要坐进办公室,怕是不适应。”
空气里有煤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
远处传来调度员的哨音,短促而尖锐。
站长忽然意识到,这个年轻人拒绝的并非铁路本身,而是某种既定的轨迹。
就像他那份计划书,看似在解决调度问题,实则重新定义了“效率”
二字——不是让列车跑得更快,而是让每节车厢都知道为何而跑。
“可惜了。”
站长最终说,将计划书轻轻合上,“李车长说你只坐了一趟车,就看出我们三年没理顺的症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