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深处。
湘西赶尸王喉咙里滚着粗重喘息,一屁股瘫坐在地,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,像烧红的炭粒溅进冷水——刚才那场控尸术,几乎榨干了他浑身精气。
“蜡尸全崩了!姜家这会儿怕是鸡飞狗跳、人仰马翻……唐龙得了便宜,总该把解药甩给我了。”他咬着牙默念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早被唐龙用毒蛊钉死了命门,眼下只剩一条路可走:俯首听命。
可越回想方才施法时的异样,他那双浮肿浑浊的眼珠便越往里缩,瞳孔颤得厉害,冷汗混着油光往下淌。
“那几股气息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他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发虚,仿佛眼前又浮起姜府深处那一片死寂里的暗涌——阴寒刺骨、凶戾如刀,煞气浓得能凝成黑雾,直冲云霄!可偏偏没炸开,只蛰伏着,像几头闭目养神的远古凶兽。
湘西赶尸王能隔十里遥控蜡尸,并非靠什么高深功法,全凭一副天生邪骨——五感不辨香臭,却专克阴祟。旁人听不见、看不见、摸不着的邪气,在他耳中是刮骨的风,在他鼻下是锈铁的腥,在他皮肉里是冰锥扎刺。
这本事,救不了命,升不了境,连打架都帮不上忙,唯一用处,就是提前嗅到死亡的味道。
“这事绝不能透给唐龙。”他抹了把脸,喘得更沉,“那疯子要是知道姜府底下还压着活阎罗,怕是要当场掀了棺材盖,把自己也拖进去陪葬。”
刚缓过半口气,腰间传音符猛地一烫,嗡嗡震响。
“就这点货色?”
“你是真不想活了?”
“我脚还没踏进姜府地界,蜡尸暴动就被人摁灭了!你倒是快动脑子!”唐龙的声音像淬了冰渣子,字字刮耳。
他一路策马狂奔,满心等着看姜家乱成一锅沸粥,结果扑了个空——精心埋下的引线,连火星都没溅起来。
“再闹一场!装神弄鬼也行,诈尸喊冤也罢,总之得把水搅浑!”唐龙顿了顿,嗓音陡然压低,蛇信子似的钻进耳道:“隔壁镇上那个穿灰布僧衣的小尼姑……你懂我的意思。”
话音未落,湘西赶尸王脸色霎时灰败,眼缝里迸出两簇幽绿火苗,又狠又痛。
他是邪修没错,可也是个被剜过心的人。当年误施禁术,妻子魂飞魄散;女儿撞见那一幕,哭瞎双眼,转身削发为尼,从此再不肯认他这个爹。
打那以后,他行事愈发癫狂,杀人放火如嚼豆子,唯独对那个小尼姑——不敢靠近半步,只敢在年关雪夜里,裹着破袄蹲在镇口老槐树后,远远望一眼她扫雪的背影。
这事儿,连他自己都当成了坟里埋的烂骨头,从未吐露半个字。
唐龙怎么知道的?
“好算计……真他妈好算计啊……”他齿缝里挤出冷笑,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事成之后,我永不再见你。”唐龙语气斩钉截铁,“姜家的生意密档、库房钥匙、还有那手炼尸秘术……我全要。有了这些,我唐龙就是山河割据的土皇帝,金銮殿上也能坐三日!”
他早已众叛亲离,妻离子散,连最后半块祖坟都被仇家刨了。如今箭在弦上,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。
唐龙藏身姜府东角高墙阴影里,猫着腰避开巡逻死士,语速快得发急。他其实心里没底——不知姜府还藏着多少古怪,也不知湘西赶尸王是否留了后手。
这话,听着像是强撑的咆哮。
可下一瞬,传音符里传来一声冷得掉渣的回应:“办法倒有……姜府地底,还镇着几尊活物。若把它们吵醒,姜家,必成修罗场。”
活物?修罗场?
唐龙眼底血丝密布,猩红一闪而逝:“说!怎么唤醒?”
“遵命。”
他伏在墙头,指节叩着砖缝,嘴角咧开一道得意的弧——姜家越乱,他捞得越狠。若这场祸事烧得够旺,整座姜府的银山、秘卷、甚至那失传百年的蜡尸炼制法,都将是他囊中之物。
这一切,对唐龙这个刚踏进地师初期的炼体士而言,分量重得惊人,几乎是他此生撞上的头等造化。
由不得他不血脉贲张。
……
此时。
董元与敖凝霜紧随姜老爷穿廊过院,七绕八拐,脚下地势悄然下沉,人正往地底深处去。
不多时,便步入荒僻角落——两旁草木楼宇尽数隐没,前路越收越窄,再行百步,已缩成一条逼仄幽深的石甬道。
依董元神识所察,此刻他们已沉入地下近五十米。这等深度,在当今世上,寻常工程根本不敢想、更做不到。
姜老爷为凿出这处隐秘之所,怕是真豁出了身家性命。
几人继续前行。
甬道黑得化不开,潮气裹着陈年霉味直往鼻腔里钻,脚边石缝里,窸窣爬过细小虫豸。
董元却浑不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