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从车上跳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山里的空气凉凉的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,跟江南的潮湿不一样,跟青州的喧闹也不一样。
这是家的味道。
“爹爹!我回来了!”
她一边喊一边往府里跑。
岳天雄不在门口,林若雪也不在。念安觉得有些奇怪。
念安跑到正厅,发现门开着,里面坐着几个人。岳天雄坐在主位上,林若雪坐在他旁边。客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料子很好,做工很细,但不是那种晃眼的华贵。
他的脸很白,不是病态的白,是那种不常晒太阳的白。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但骨节微微凸起,像是握过笔,也握过剑。
他坐在那里,姿势很放松,但念安注意到,他的背没有靠在椅背上。
念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,不是灰色,不是蓝色,不是金色。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褐色,像秋天的泥土,像老树的树皮。
那种颜色,念安没见过。
那人也在看她。他微微歪了一下头,嘴角慢慢翘起来,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像阳光穿过云层,落在一片安静的水面上。
“你就是念安?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山间的溪水,不急不缓地流。
念安点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赵,你叫我赵叔叔就行。”
念安歪着头。
“赵叔叔,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是朝廷的人。”那人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“在京城做一个小官,这次出来游历,路过嵩山,来拜访你爹。”
念安看着他的眼睛。深褐色的,但褐色的下面,有光。
是白色的光。很淡,很稳,像冬天早晨的霜。
那种光,念安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——踏雪楼前任楼主的眼睛里有。
但不是白色,是灰色。这个人的光,是白色的,干净的,像雪。
“赵叔叔,你来我家做什么?”
那人放下茶碗,看了岳天雄一眼。
岳天雄微微点头。那人又看向念安,声音放轻了一些。
“我听说了一些事。关于青峰镇,关于那些被拐走的女子,关于三皇子。”
念安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布包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那人说,“但不够。所以我来问问你。”
“问我?”
“你见过王德财。你见过那些被拐走的女子。你的眼睛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念安的眼睛,“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念安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那人笑了。
“你娘告诉我的。”
念安看向林若雪。林若雪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念安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——慕容秋给的名单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慕容伯伯让我交给爹爹的。他说上面写着二十年前断魂谷之战前后,暗中资助魔教、挑拨正邪双方关系的人的名字。”
那人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去拿布包,而是看着念安。
“你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念安摇头,“慕容伯伯说,这份名单太危险,不能留在踏雪楼,也不能留在慕容家。要交给能接得住它的人。”
“你觉得你爹接得住?”
“我爹接得住。”念安认真地说,“我爹是武林盟主。武林盟主,什么都接得住。”
那人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阳光穿过树林,落在地上的碎影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拿起布包,没有打开,而是转手递给了岳天雄。“岳盟主,这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。”
岳天雄接过布包,握在手里。
“我会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那人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山。嵩山很高,山顶有雪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
“三皇子的事,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念安的耳朵竖了起来。“谁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山,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念安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看到的东西,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念安歪着头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人不想被人看到。”那人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看到了,他们就会怕。怕了,就会想办法让你看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