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"深圳"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语调会不自觉地上扬,带着一种炫耀式的缅怀。
"在深圳的朋友都叫我Coco。那边的生活跟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以前每个月光护肤品就要花三四千,用的都是海蓝之谜、LaMer那种级别的。周末约姐妹去喝下午茶,随便一个brunch就两三百。唉……"她叹了口气,像是在感叹自己怎么沦落到了要和一个开吊车的相亲的地步。
我妈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这姑娘见过大世面,频频点头。我爸更是连插嘴的份都没有,只会偶尔"嗯嗯"两声。
但我坐在对面,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。
一个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的美妆博主,粉丝好几万,出入万象城,用海蓝之谜——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在年关将近的时候,突然跑回陕北这个偏僻的黄土沟沟里相亲?
而且还是跟我这种开吊车的糙汉子相亲。
总觉得这剧本里有哪一页被人撕掉了。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毕竟人家姑娘确实长得好看,而且她愿意来,说明起码不排斥。我安慰自己:也许是在大城市混累了,想回老家找个踏实的过日子呢?这种事不是没有。
聊了大约四十分钟,刘媒婆适时地把话头引入了正题。
"行了行了,两个娃的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。雨桐啊,你觉得建军这小伙子咋样?"
苏雨桐终于正式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快,像扫条形码一样从我头顶扫到脚底,然后给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:"看着还行吧,就是……黑了点。"
得,一句话给我的自尊心按在地上摩擦了一下。
但她紧接着的话,却让我和我爸妈同时愣住了。
"要说嫁也不是不行,"
苏雨桐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,像在谈一笔生意合同,
"我的条件也不多。彩礼十八万八,一分不能少,这是我们苏家那边的规矩。另外,我不住农村的这个房子,你们家必须在县城买一套两居室以上的商品房。房产证上要写我的名字,也可以写联名,但首付你们家全出。满足这两个条件,我可以考虑嫁过来。"
十八万八的彩礼,外加县城一套房。
堂屋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我爸的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
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堆了上去——我太了解我妈了,在她心里,只要能娶上媳妇,砸锅卖铁她都愿意。
"这个……雨桐你放心,我们家条件虽然比不上大城市,但建军这孩子能吃苦,他攒了些钱,加上果园的收入,十八万八我们想想办法应该能凑。至于县城的房子嘛……"
我妈搓着手,为难地看了我爸一眼。
"行行行,这都好商量!"
刘媒婆赶紧打圆场,"先处着看嘛,感情到了一切都好说!"
苏雨桐微微一笑,算是默认了这个"先处处看"的方案。
送走客人后,我妈激动得在厨房里转了好几个圈,嘴里不停念叨着:
"这闺女长得真俊!在大城市待过的就是不一样!比咱村里那些黄毛丫头强多了!"
"建军!"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
"这事成了你可得好好把握!十八万八确实多了点,但你看人家那个条件摆在那儿,值这个价!县城的房子咱再想想办法,大不了把果园的那笔货款先拿出来,我跟你三叔再借点……"
"妈,"我打断她,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,"
我觉得有点不对劲。"
"啥不对劲?"
我妈瞪大了眼。
"那么好的条件,在大城市当博主好几万粉丝,为啥突然回咱这穷旮旯来找对象?而且一上来就要十八万八加县城的房,连处都不怎么想处就直接谈钱,这也太着急了吧?"
"你懂个屁!"
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,
"人家姑娘岁数也不小了,着急找个靠谱的有什么问题?你就是想太多!我告诉你,这门亲事要是让你搅黄了,我跟你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!"
我没再跟我妈争辩。但心里那根刺,却越扎越深。
当天晚上,我骑着摩托车去了趟县城。
我发小张磊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,是我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。
这人虽然初中就辍了学,但脑子活络得很,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来年,见的人和事比我多得多。
我到的时候,张磊正在店里的小隔间和几个朋友喝酒。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上摆满了花生米、猪头肉和七八个空酒瓶。
"哥们儿来了!快坐!"
张磊给我倒了一杯白酒,"电话里说得急吼吼的,啥事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