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显手抖了抖。
作为吏部尚书,官员考绩、地方官吏的动向,他自然比李旭更清楚。
那些过於完美的考绩,那些突然变得“勤政廉洁”的地方大员,那些看似正常的官员交流与宴请…
若放在平时,或许可以解释为慑於朝廷威严,不敢造次。
但李旭这一挑破,就难免让人多想一层。
卢显端起酒碗,又灌了一大口,这次喝得有些急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
他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渍,黑脸上神色变幻不定,最终,他看向李旭,沉声问道:
“老李,你跟我说这些…究竟想做什么?你我二人,一御史大夫,一吏部尚书,虽有职司,但於此等可能涉及宗门暗战、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…又能如何?”
“莫非你要我暗中调查吏部存档,寻找蛛丝马跡?还是要你御史颱风闻奏事,敲山震虎?或者你想去找大理寺的老部下们?”
“敲山震虎?” 李旭缓缓摇头,“此刻敲山,未必能震虎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们需要知道更多。卢兄,你们卢家乃是东州高门,你在东边一些州郡,应该还有些可靠的『老朋友』吧?一些…或许能接触到当地军將世家,甚至宗门外围的地头蛇?”
卢显脸色一变:“老兄,你的意思是要咱们私下探查?这…这可是犯忌讳的!若是被人察觉…”
“犯忌讳的事,咱们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,若是被人察觉,你就推说是我这个多疑的御史大夫逼迫你的。”
李旭面无表情。
“总好过我们坐在京城,两眼一抹黑,等到某一天,祸起萧墙,或者边境生变,烽火连天时,才后悔莫及!”
“卢兄,这不是为了爭权夺利,也不是为了党同伐异。”
“这是为了大炎,为了陛下,也为了这天下好不容易才有的些许太平跡象。我们必须知道,暗处到底藏著什么。哪怕只是多知道一点,或许就能早做一分准备,避免一场大祸。”
卢显脸色变幻,酒碗抬起又放下,最后骂了一句,碗一搁,抓起酒罈子拍开泥封,也不倒碗了,直接对著坛口灌了一大口,然后重重放下,
“他娘的…老子这辈子,算是被你李老鬼拖下水了!东边,我试试。但我不能保证什么,那些老关係,这么多年了,还有几分情面,能不能问到真东西,难说。”
李旭也笑了,他也抱起另一坛酒,对著卢显示意了一下: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既食君禄,自当为君分忧,你我兄弟不求有功,但求无愧於心,无愧於君,无愧於民。”
“来,干!”
两个酒罈重重一碰。
……
西域,北部荒原。
大可汗再次独自一人踏入那座深山中,手中捧著一个更大的罐子。
石窟之中,景象依旧。石台,蒲团,还有那位年轻人。
大可汗恭敬跪地,將罐子奉上:
“尊上,遵照您的吩咐,过去数月,战事未曾扩大至不可收拾,然交锋烈度確有提升。此乃新近收集之血气,品质比以往更佳。”
年轻人頷首,没有睁眼,只是淡淡问:
“镇西军那边,反应如何?”
可汗低头回稟:“镇西军已然参战,战事较前激烈许多。属下一直谨遵尊上教诲,控制规模,未曾让战事扩大至需要引起上京注意的地步。”
“每次接战,皆令所部奋力抵抗,而后不支败退,试图將镇西军引入草原纵深,拉长其补给,疲敝其兵力。”
“只是…此事操办起来,殊为不易。”
“哦?有何难处?”
“其一,乃己方折损。”
大可汗沉声道。
“纵有神药提升士气战力,又有『唤煞笛』在关键时刻扰乱敌阵,但镇西军根基深厚,装备精良,將领老练。这几场败退打下来,各部伤亡著实不轻,尤其是那些被推在前面的部落精锐。”
“那几个头领,近日已是怨声载道,连连叫苦,若非神药与未来许诺吊著,恐怕早生异心。”
“其二,则是镇西军…稳得出奇。”
“无论我军摆出何等狼狈溃逃之態,甚至故意露出破绽,他们推进始终不疾不徐,步步为营,绝不受撩拨冒进。”
“其营垒坚固,斥候散布极广,仿佛铁了心要一口口蚕食,而非寻求决战。不知是得了上京何等严令,还是其主將本就性情沉稳至此…这般下去,诱敌深入之策,恐难见效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眼尊上依然淡漠的表情,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另一个想法:
“尊上,长此以往,若只有消耗而无实利,那些部落只怕…属下思忖,是否可真的分兵,向西劫掠一番西域那些小国城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