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国门之前,长跪以谢
    半个月后,天津港。

    汽笛长鸣,穿透了清晨的海雾。“银河號”那伤痕累累的船身,缓缓靠向码头。

    船体上的“yinhe”字样依旧清晰,但原本崭新的漆面被刮擦得斑驳陆离,几处凹陷的撞痕像是丑陋的伤疤,无声地诉说著在大洋上的遭遇。

    码头上,人潮涌动。

    数不清的欢迎横幅被高高举起,红底白字,像一片燃烧的海洋。

    “欢迎银河號回家!”

    “英雄船员,祖国人民欢迎你们!”的字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无数的鲜花被高举过头顶,康乃馨、月季、菊花,匯聚成一道五彩斑斕的洪流。

    然而,站在甲板栏杆边的三十三名船员,脸上却没有归家的喜悦。

    他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皮肤是那种被烈日和海水反覆侵蚀后留下的暗沉色泽。

    他们穿著统一发放的乾净工作服,却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麻木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掠过下方沸腾的人群,没有焦点。

    “哐——”

    沉重的舷梯搭在了码头的地面上,发出的金属巨响,让所有欢呼声都停滯了一瞬。

    船长张远航第一个走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船长制服,肩章上的四道槓在晨光下有些晃眼。

    可他的步伐,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一步,一步,走得异常沉重。

    当他的皮鞋鞋底,结结实实地踩在祖国的水泥地上时,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,顶著十二级颱风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山东汉子,身体剧烈地一颤。

    他没有走向前来迎接的领导,也没有理会递上鲜花的少女。

    在成千上万道目光的注视下,张远航双腿一软。

    “噗通!”

    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他俯下身,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深深地埋下,用乾裂的嘴唇,亲吻著脚下这片冰冷、坚实,带著机油味的土地。

    下一秒,压抑了整整四十八天的哭声,从这个汉子的胸膛里,轰然爆发。

    他哭得像个迷路后终於找到家的孩子,毫无尊严,毫无保留。

    肩膀剧烈地耸动,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,滴落在他亲吻的那片土地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哇啊啊啊——!”

    他身后,那三十二名船员,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。他们走下舷梯,一个接一个,在张远航的身后,齐刷刷地跪倒一片。

    哭声,瞬间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压抑的、委屈的、痛苦的嘶吼,取代了所有的欢迎词和口號。

    码头上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,许多人別过头去,用手背擦著眼睛。

    这一跪,跪碎了在大洋上被枪口顶著头的恐惧。

    这一哭,哭尽了三十三天断水断粮的绝望。

    港口远处的信號塔顶层,巨大的玻璃窗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。

    龙建国穿著一身黑色风衣,手里端著一杯热茶,平静地看著下方那片跪倒的身影。茶水的雾气,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哭吧。”

    他对著窗外那片悲慟的海洋,轻声自语。

    “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眼泪是什么味道,记住膝盖跪在地上是什么感觉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保证,从今往后,这片土地上的人,再也不用流这种眼泪,再也不用在別人的地盘上,跪下求生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窗边,没有再看一眼。

    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,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区。

    车载收音机里,正播放著国际新闻。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,播报著一则来自华盛顿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……据合眾国际社最新消息,前美国海军上校威廉·威尔逊,因涉嫌受贿、偽造军事情报、与未成年人进行非法交易等多项重罪,今日在军事法庭被判处三十年监禁,不得假释。”

    “据悉,威尔逊的腐败行为,直接导致了此前备受国际社会关注的『银河號』事件……”

    汉斯一边开车,一边低声匯报:“老板,消息確认了。威尔逊在判决前一天晚上,试图在牢房里用牙刷柄刺穿自己的喉咙,被救下来了。现在是重点看护,想死都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龙建国闭著眼睛,靠在后座上。

    三十年监禁。

    对於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军队高官,这比直接给他一枪更折磨。

    他將在高墙之內,日復一日地,用余生来偿还在达曼港犯下的傲慢。

    这是龙建国送给张远航,送给“银河號”全体船员的,一份无声的接风礼。

    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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