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笑容冷淡了下来,“柳公要为沈明渊开脱吗?”
柳公立摇了摇头,恳切道:“并非开脱,君子不以言举人,不以人废言,沈明渊固然有罪,也不应因此否定其言论的合理性,请陛下听之信之。”
“好了。”皇帝不悦地打断他:“孩童之间的玩闹而已,柳公年纪大了,光顾着朝堂党争,连个孩子都容不下吗?”
这话可说的太严重了,近乎斥责,柳公立连忙叩首请罪,“臣万死。臣对天发誓,臣绝无结党营私、党同伐异之举,若有,臣甘愿领死。”
皇帝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了,但是又不可能放下面子道歉。
他板着脸,干巴巴道:“郭家教子的事,朕会同皇后谈,此事就这么定了,勿要再议。”
柳公立膝行两步上前,急道:“陛下,纵马伤人的事也就罢了,但眼下郭家权势已然过盛,切不可再行封赏。臣请陛下收回任命郭樟为婺州经略使的旨意,以经略使之权,与藩王何异啊!”
柳公立实在不知是谁给陛下出的馊主意,非说大胤天覆地载、沃壤千里,盛京鞭长不及,若地方有异动难以管理。故设经略使一职,授临机专断之权,集军、政、财三权于一身。
大胤第一位经略使,便是郭家国丈爷郭樟。
圣上任命当天,柳公立恰好告病在家。
他年纪大了,时常有不适,大多时候他都强忍着,只是那天格外严重,吐了一整晚,清晨实在难以起身。
原想着不过是错过一个早朝不会有太大的问题,即便陛下有诏令,也会先发往三省,再通传全国,迟早会经过他的手。
哪想到自昏睡中醒来,还没来得及感受身体的好转,听闻此噩耗险些重新晕过去。
美其名曰经略使,但这和“分封”有什么区别!
自始皇帝统一六国,废分封,设郡县,历朝历代皆沿用,陛下就没考虑过着其中的原因吗?
柳公立当即就爬起来上折子,然而却被打了回去。
好友知道他定不会同意,专程上门一趟劝他不要再管,君不见,因着他的反对,非但引起陛下不满,连郭家都记恨上了他。
阎王好过小鬼难缠,何况郭家可不是一般的小鬼。
友人道早朝时陛下极为坚持,柳公立怕是再勉强下去也得不到结果。
况且这经略使虽有地方募兵之权,然而这数量却不得超过朝廷规定,且军费开支需经户部审核。
再说了,经略使并未兼任州牧,二者制衡监督,料想应当也出不了大乱。
柳公立觉得此先河绝对不能开,何况郭樟更不可信。
眼见郭樟赴职之日愈近,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打消皇帝这个想法,然而还没想出主意,就遭遇了沈明渊一场逼宫。
皇帝看在柳公立是先帝留下的老臣的份上,才对其多有容忍,然而几次三番违逆,他的忍耐也到了限度。
皇帝将桌上的茶杯摔了下去:“柳公立,你放肆!谁给你的胆子,让你对朕的旨意指手画脚?”
“陛下!”柳公立急到红了眼:“臣绝无私心,只是经略使一职万不可设,否则只怕……”
“住口!”皇帝厉声打断他:“朕不想听,你下去吧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再不走,朕以抗旨治你的罪!”
柳公立张了张口,一瞬间像是失去了力气。
他颓然拜倒:“臣告退。”
经此一番争端,皇帝也没了心情,他瞥了游仲伦一眼,挥手召来薛贺威,“将他放了吧,给他请个太医,别让他死了。”
薛贺威应“是。”
游仲伦叩首,虚弱道:“罪臣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今日就这样,都散了吧,朕乏了。”皇帝起身,目不斜视从跪着的柳公立身边离开,只当他不存在。
皇帝走后,柳公立才神色恍惚地起身,他出了御书房,春末的阳光铺天盖地洒下,照得人间一片亮堂。
柳公立刺目地闭了闭眼。
——那是大胤再也到不了的未来。
因着皇帝的吩咐,两个宫人解开游仲伦的镣铐,搀扶他起身。
游仲伦艰难地朝柳公立拱了拱手:“柳大人,下官先行告退了。”
柳公立看了一眼他身上凄惨的伤,轻叹了一声:“你与沈明渊……你大不必如此恨他,他虽叛国,却不全然是坏人。”
游仲伦好似没听懂,“什么?”
“……罢了,没什么。”柳公立走进灿烂的阳光。
一个即使逼宫造反,逃亡前还会留下救国之策不惜“资敌”的,怎么会是坏人?
沈明渊真心为了百姓打算,他于皇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