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,见他们说起时一个个神色笃定,眼中有委屈,也有嫉恨。
云慎几乎想不管不顾地表露身份,他看向沈明渊。
沈明渊若有所思,片刻后,他笑了笑:“我知道了,铜板收回去把,我不收小弟,但你们的事我管了,下次他们若是欺压你们,可以来找我。”
几人大喜:“谢谢老大!”
全然没理会那句“不收小弟”。
军规森严,他们不敢出来太久,目的达成便道别回营帐。
沈明渊也带着云慎等人一边往回走,一边问:“看出什么问题了吗?”
云慎窘迫:“很大问题。”
沈明渊微微而笑,温温柔柔地纠正:“不,全是问题。”
沈明渊说:“要治军,先要知道军队有什么问题,将士们有什么样的顾虑、是否认可你们订立下的军规、心中又有多少积攒下的不满……不要小看这些情绪,很多时候,就是这些细节决定了一场战争的胜负。”
“如果你们作为将领听不到也看不到,那就设身处地,知道他们面临什么样的困境,才能共情他们的每一个决定,明白吗?”
几人连连点头:“是。”
说着他们也走到了自己的营帐。
杜骁快走两步,正要俯身为他们掀开帐篷帘幕,忽然察觉到不对,肌肉瞬间绷紧。
通常八至十人同住一个营帐,沈明渊他们正好八人,又是一起进来的,他们之后也没有新兵,因而这顶营帐目前只住了他们。
可是现在里面有人。
杜骁看向沈明渊,等待他下令。
“没关系,”沈明渊神色从容,“进去说。”
杜骁掀开帘幕。
罗广正坐在营帐正中心,翘着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,“不是要进来说吗?继续说啊。”
沈明渊欣然点头:“既然罗千户都这么说了,那我们继续。”
这个场景要是换成其他士兵,早就吓得跪下告罪了。
然而这群人一个比一个漫不经心。
云慎闷闷道:“哥,我不是很懂,为什么才一个月时间,军纪就已经松懈到这种程度?”
罗广坐直了身子。
让你们说,你们还真说?说就算了,还对军纪指手画脚起来了?
不是,你们谁啊!
沈明渊安慰云慎:“秩序建立是个很精细的事情,但崩塌很快,如果监管出了问题,往往就是一两天的事情,一个月已经很久了,你不能指望人人都有很好的道德水平和自我约束力,对吧?”
沈明渊给他们分析:“现在军中情况很复杂,将领杀了朝廷的传旨官,不得不反,他们虽然没有明面下令,甚至不允许过多讨论,但你们觉得大家难道看不出来吗?他们或许没读过书,可打过这么多场仗,将军突然下令砍伐城外的大树,也该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。”
杜骁道:“周显昌准备打守城战。”
大型器械长途运送是极其不现实的,因而很多都只能是就地取材。
有经验的将军都知道在打守城战前先将城外长成的树木砍伐,既能补充城内器械准备,也避免为敌所用。
他们从前也打过守城战,但那时候敌人是乌桓。
不像现在,防备的是原本保护着的后方。
沈明渊“嗯”了一声:“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自己造反,很显然,他在军中的声望不如你们,因而军心有些浮动。我猜周显昌增加了训练的强度,一是备战,二来也是想消耗将士们的精力,好避免军中生乱。”
他摇头叹气:“治标不治本,这样的强行压制,一旦爆发,后果不可小觑。事实上,现在已经开始生乱了,你们疑惑的种种乱象,都是将士们对镇北军失去信任的表现——不要让将士们对于自己的军队失去信任,这是一件很可怕、也很丢脸的事情。”
这里的信任不是指胜利,当然士气也很重要,但一个军队可以失败,不能丢了军魂。
沈明渊没用特别激烈可怖的词汇,但云慎等人还是听得满头大汗。
杜骁羞愧不已:“是我们失职。”
他们这两天接触到的,不论是偷溜出军营、还是底层士兵间的拉帮结派相互欺压,绝不是这短短一个月出现的问题,从前一定早有苗头,是他们没能及时整改。
罗广听得莫名其妙,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冷笑道:“少在我这里装模作样!沈大是吧?令史说你读过书想领一文职,老子原本还看好你,听好了,咱们将军不吃你这套!”
他伸出手,指着沈明渊额头:“你最好老实一点,还敢直呼我们将军名讳,说什么秩序、信任之类的屁话,你以为你是军师吗?”
沈明渊捏住他的手指往下一掰,罗广没想到他还敢还手,食指被向后弯曲,他忍不住喊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