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最后几个字写完,将纸条递过去:“陈大哥,给。”
薛承安生于1932年,少时读过两年私塾,抗战胜利时入的新一团。
后跟随队伍一路辗转作战,再然后就到了这里。
他是连队里为数不多能完整书写家书的战士。
陈峰接过。
借着稀疏的月光看了起来。
字迹不算好看,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。
“我爱亲人和祖国,更爱我的荣誉,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。”
“风雪纵然肆虐,却困不住守土之人。”
“敌人啊!休想要越过我们的阵地。”
“只要我尚有一口气,便牢牢钉死在这死鹰岭!”
突然,此前得到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特殊能力,墨痕窥昔自动触发。
陈峰眼前的场景一阵扭曲。
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被冻住。
眼前还是死鹰岭。
不过,没有那些能让战士们在零下四十度极寒里安然潜伏的防寒套装。
月光洒在山脊上。
一条条单薄的身影伏在冰雪里。
他们穿着薄棉衣。
棉衣领口被冻得硬邦邦的,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棉絮。
有人把双手拢在袖子里,有人蜷缩着身子试图留住仅存的热气。
每个人都在用血肉之躯,硬扛着零下四十度的极寒。
其中一人陈峰认得。
是薛承安。
他伏在最左侧,眉毛和睫毛上结满白霜。
嘴唇冻得发紫,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他在写信,写得极慢。
每一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似的。
边写,边用另一只手捂着纸面,不让呼出的白气将纸打湿。
陈峰凑过去,目光落在纸上。
“我爱亲人和祖国,更爱我的荣誉;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。”
“冰雪啊!我决不屈服于你!”
“哪怕是冻死,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!”
最后一句,笔锋陡然变得凌厉,几乎要划破纸面。
陈峰看着那行字,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。
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
想伸手,手指却从薛承安的肩膀上穿了过去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薛承安把那张纸仔细折好,塞进胸前的口袋。
看着他将双手重新按在冻得发白的扳机上。
看着他那双被霜雪糊住的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的山道。
风越来越大。
雪花被风裹着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,刮在脸上。
钻进领口,往骨头缝里钻。
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声在呼啸。
山脊上的战士们,一个接一个,保持着战斗姿态。
枪口指向山道,眼睛盯着前方。
他们的呼吸越来越弱,呼出的白气越来越稀薄。
直到最后,整道山脊上再也没有一丝白气升起。
陈峰看着这一幕,想冲过去救他们,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。
整整一个连的战士,就这么...冻死在山脊上。
至死,保持着冲锋的姿态。
至死,枪口对准敌人的方向;至死,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。
没有一个人,向这天地屈服。
“陈大哥~陈大哥~”
耳边突然响起薛承安的低唤。
陈峰回过神来。
那双刚刚目睹了一整个连被冻成冰雕的眼睛里。
还残留着没有退尽的惊骇。
“陈大哥,你怎么了?”
薛承安凑过来,借着稀疏的月光打量着陈峰的脸:“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“还是我写的有问题?”
陈峰看着这张脸。
同方才眼前那张被霜雪覆盖的脸一模一样。
眉毛上结着白霜,嘴唇冻得发紫。
不同的是。
眼前这个薛承安穿着厚实的防寒套装,脸上虽然有霜,却血色明显。
陈峰摇摇头,声音有些发哑:“没事,我没事。”
“写得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薛承安盯着陈峰,有些担忧:“陈大哥,你脸都白了,还说没事?”
陈峰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将那残余的惊悸压下。
他看着薛承安,缓缓开口:“刚才...我突然想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