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珍君一开始看得很快,后来速度越来越慢。
刘喜奎想嫁人,可她连自己要嫁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上门相亲的是家里长辈,而不是她本人。
洞房花烛夜揭了盖头,才能知道对面坐的到底是人还是鬼。
提货不对板又能怎样?
身子都被污了,只能咬着牙把日子过下去。
这是刘喜奎一个人的事儿吗?
这是千千万万个被封建婚姻捆死的女人的事儿。
刘珍君的手指攥紧了报纸的边角。
她又翻到最后一篇。
那段被加粗的话——
“我曾以为,嫁人是女人最终的归宿。”
“但经此一劫,我才明白,有这方寸戏台,还有这些爱我懂我的观众,就够了。”
“三天后,广和楼,这出戏,不叫谢幕,叫重生。”
刘珍君把报纸慢慢放下来。
一个戏子,一个在世人看来身份低贱的坤伶,当众退还彩礼,解除婚约,与封建包办婚姻彻底切割,决定为了自己和观众而活。
这个境界,比他们女师大那位以“婆婆”自居、把学生当“媳妇”管的校长,高出了不止一截。
刘珍君再回头看这四篇文章的发表顺序——舆论不是自然发酵的,是被人一步一步引爆的。
从最开始抛出恋丑癖制造争议,到引入张汉青扩大影响,再到独家专访定性退婚。
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排兵布阵。
等到刘喜奎专访中亲口说出“重生”两个字的时候,全北平的视线已经聚在了这件事上面。
这不是一个女戏子退婚的花边新闻。
这是一颗打向封建婚姻的子弹。
而开枪的人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先集中到枪口前面,然后才扣的扳机。
刘珍君终于明白周老师所说的“报界的谋士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发现陈楷正背着手站在布告栏前面,盯着那张开除通告看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守常先生介绍他来的。
上个月自己去北大旁听的时候,确实跟守常先生提过学校的事——因南方水灾和江浙战乱,一些学生没能及时到校。
校长杨寅余以逾期返校为由准备处分一些学生。
今天被开除的三个学生恰好都是平时最积极参与学生运动的。
什么逾期不归,什么违反校规,不过是秋后算账的幌子。
至于听话的学生,则是不痛不痒的给个警告罢了。
校长杨寅余在教育中强调“学校犹家庭”,说白了就是她当婆婆,学生当媳妇,谁不听话就收拾谁。
学生自治会已经决定向校长正面宣战,可她们手里没有武器。
他们写了请愿书,被压下来了。找了教育部,石沉大海。
现在唯一缺的,就是一个能把事情闹大的渠道。
而陈楷就是为此而来!
没错!
他绝对是为此而来,要不然仅凭一个戏子的婚事,绝不会让这个能预言天下大势,左右军阀斗争的报界谋士亲自出手!
刘珍君心跳快了半拍,快步走到陈楷旁边,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“陈先生,稿子我写,对稿件您有什么要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