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能对直奉战场洞若观火、笔锋老辣如刀的“陈楷”先生,或许是蛰伏在野的前清遗老,又或者是某位郁郁不得志的陆军部参谋。
可唯独没想过,写出这么两篇有水平评论的人,竟然是一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。
甚至不能算是普通,而是落魄。
短衫洗得发白,领口磨损严重,袖管挽到了手肘,露出的小臂结实的肌肉,那是长期握着车把式磨练出来的线条。
再加上身上的汗味,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交了车的黄包车夫。
邵振清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惊世骇俗的手稿,又落回年轻人身上:
“那篇断定直系必败的文章,是你写的?你现在的职业是……”
陈楷神色平静,并没有因为面对这位京报掌门人而显出半分局促。
“邵先生没猜错,我就是个拉洋车的。”
陈楷摊开手,掌心一层厚厚的老茧:“怎么,你们京报收文章,也要看作者穿不穿长衫?”
邵振清立刻反应过来,陈楷这是用了鲁迅先生《孔乙己》中的长衫梗。
这小子有几分水平,绝对不是普通的人力车夫!
邵振清愣了足足三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拉洋车的!”
一个洋车车夫竟然能写出如此有水平的文章,哪怕他是猜,是胡说,那都胡说的很有水平。
“没想到啊,守常先生说咱们这世界必将是劳动者的天下,果然没说错!”邵振清伸出了手。
陈楷连忙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手,然后与邵振清轻轻的握了握。
“只是没想到这北平城藏龙卧虎,一个车夫的眼界,竟比大总统府里的顾问还要高出不少!”
邵振清将陈楷带到自己办公室坐下后,便笑着说道:“陈楷,你今天的评论更加大胆啊!”
陈楷笑了笑,关爷和守常先生也是这么说的。
不过陈楷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,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。
邵振清见陈楷并不接茬,便知道这个话题没有讨论的必要性。
陈楷已经在文章里写的很清楚了,一个月内就会真相大白。
不过,这是引发公众舆论的最好话题。
现在没有什么比直奉大战更有热度的事情!
邵振清当即拍板,拉开抽屉,抓出一把银元,也没数,直接推到了陈楷面前。
银元撞击桌面,清脆悦耳。
“按照特约评论员的最高标准,千字三元!”
陈楷点了点头,他这几天已经了解过了。
一些没什么名气的新人发表文章,通常稿费在千字5角到1元之间。
而普通稿费标准则是在千字2元到3元,邵振清给自己一篇文章3块大洋,已经是普通文章里的顶格稿费了。
但同时陈楷也知道,胡适之先生写一篇专栏,稿酬则达到40元。
鲁迅先生在报纸上骂一骂人,就是千字6元,写正经文章他的稿费则达到千字20元,而且还不含版税。
看来自己还有努力的空间啊!
陈楷数了数纸上的银元,足有十元。
“多了。”
“多出来的,算我邵某人请您的润笔费。”
邵振清顿了顿,目光诚恳:“另外,这身行头换了吧,不是我邵某人嫌贫爱富,而是您的文章一旦应验,往后您就是咱们北平政论界的一杆旗。”
“要别人知道您还一副车夫打扮,还当我京报不给结稿酬呢!”
陈楷没有推辞将桌上的银元划拉到了自己手心里。
“合作愉快,邵先生,等这一期报纸出来,您会觉得这十块大洋,花得太值了。”
“合作愉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