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七章·清明·柒
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爷,我是棒梗。师父收我六年了。我拿过银牌,进过决赛。我不会给师门丢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磕完头,站起来。陈师行站在他身侧,看着那个土包。风过柏树,枝叶响。和九年前一样。和二十年前也一样。师父走的时候,他站在这儿。现在棒梗站在这儿。跪着,磕头,叫师爷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土包前。那时候他刚把师父的骨灰撒在这棵柏树下。没有碑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土包。他站了很久,不知道说什么。后来他每年都来,站着,不说话。现在棒梗替他说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棒梗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我要去东北集训了。全运会决赛在沈阳。八月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棒梗说:“回来再来看师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从布包里拿出香和纸钱。点燃,插在土前。纸钱烧起来,灰烬飘起来,落在柏树枝上。他把苹果摆在旁边。棒梗站在旁边,看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纸钱烧完了。香还在燃。他站着,棒梗也站着。谁都没说话。风过柏树,沙沙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过了很久,棒梗说:“师父,下山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:“你先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棒梗点点头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土包。然后继续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土包前。香燃到一半,灰烬落下来,白的,轻的。他想起棒梗刚才说的那些话。“师父收我六年了。我不会给师门丢人。”六年了。从十岁到十九岁。从偷粮票的孩子,到全运会决赛选手。他跪在这儿,叫师爷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香燃尽了。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到山脚,棒梗站在路边,等着他。棒梗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师爷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沉默。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爱说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棒梗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和你一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棒梗愣了一下。然后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骑上车。棒梗也骑上车。师徒俩一前一后,往城里骑。一路无话。骑到岔路口,棒梗停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我往那边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点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棒梗骑出去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师父,念真跟我说,师爷的坟没有碑。她说,爸爸说,师爷不喜欢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她记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棒梗说:“嗯。她什么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骑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路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上。他转头,往西山的方向看。柏树看不见了,只看见一片绿。师父,您有徒孙了。他叫棒梗。全名叫什么?他好像从来没问过。贾梗。贾是秦淮茹的贾,梗是棒梗的梗。六年前,他站在院里,说“你师父姓陈”。棒梗记住了。现在他跪在师父的坟前,说“我是棒梗,师父收我六年了”。师父,您听见了吗?

    

    他骑上车,往城里骑。骑得很慢。路两边的树都绿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他想起念真。三岁十个月,她记住师爷的坟没有碑。她告诉棒梗了。棒梗来了。他骑到院门口,下车,推着车进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念真站在老槐树底下。陈丽筠站在旁边。念真在站桩,闭着眼睛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二十秒,二十五秒,三十秒。三十五秒,四十秒,四十五秒。五十秒,五十五秒,一分钟。一分十秒,一分二十秒,一分三十秒。一分四十秒,一分五十秒,两分钟。两分十秒,两分二十秒,两分三十秒。两分四十秒,两分五十秒,三分钟。三分十秒,三分二十秒,三分三十秒。三分四十秒,三分五十秒,四分钟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泄了气。然后她看见他,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站了!四分钟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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