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章必须当家人亲手盖,有些酒必须当家人亲自敬。
他本该把吴邪推到那些虚与委蛇的宴席上去——可自从秦岭的泥土从鞋缝里掉干净后,他弟弟眼里就养了潭深水。
那是三叔精心调配的毒,得用时间慢慢解。
“魂还拴在山洞里?”
晚饭时王胖子端上最后一道砂锅,吴离用筷子尖敲了敲吴邪的碗沿,“要不我陪你去敲那扇门?”
吴邪摇头时,额发扫过睫毛。
有些门从里面锁死,比墓道里的断龙石更难撬。
王盟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,牛皮纸信封在他手里像片烫手的落叶。
寄件人那栏的钢笔字斜斜刺进纸面——每个撇捺都带着秦岭岩缝里特有的倔强。
吴邪的指甲在封口处停住,呼吸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念。”
王胖子解了围裙坐下,油渍在布料上晕开昏黄的圈。
信纸展开时簌簌作响,像极了墓道深处振翅的蛾。
吴邪展开信纸时,机舱的轰鸣声仿佛已隔着大洋传来。
墨迹在晨光里微微发潮。
第一行字便让他绷紧的肩线松了下来——人还活着,终究是好事。
可指尖仍无意识捻着纸角,泛起细密的褶皱。
那片美洲大陆太远了,远到送别的机会都吝啬给予。
他呼出一口长气,像要把胸腔里那点滞涩也吐尽,目光才继续向下移。
你大概会困惑,我为何执迷于青铜树造物的传说。
信纸在这里洇开一小团墨,似写信人曾长久停顿。
该怎么同你说呢?连我自己也理不清头绪。
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:我做到了。
母亲此刻就坐在窗边,毛衣针在她手中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
这声音我听了二十余年,昨夜却觉得像初闻。
该谢你。
以你多思的性子,此刻定有千百个问题在舌尖打转。
别问,也别深究,只当作一桩喜事来听便好。
我们要走了,去个无人认得的海边小镇。
不必担心盘缠,先前同你说的窘迫都是托词。
你给的那截青铜枝桠,我托人鉴过,换了笔不小的数目。
感激的话说多了显得生分,可仍要谢你,也代我谢过诸位。
没有你们在崖洞里的托举,我爬不出那个深渊。
笔尖在这里抖了抖,划出蚯蚓似的弯折。
我至今仍觉身在梦中,有时半夜惊醒,要伸手探探母亲的呼吸才敢合眼。
临走前清点过往,竟找不出几个需要道别的人。
你是唯一的例外。
认识你,是我这趟浑水里捞起的月亮。
此去大抵不再回了。
不必挂念,连我自己也辨不清——此刻执笔的这副躯壳,究竟是物质凝成的幻影,还是血肉长成的真人。
或许某日晨起,我与母亲会像露水般悄无声息消散。
但无妨。
能陪她看一日潮涨潮落,抵得过旁人漫长无趣的一生。
不过你得当心。
说不定哪个雨季,我又会湿漉漉地敲响你的木门。
自然不会再拽你去爬那要命的山——离别原是为了更好的重逢。
另有一事如鲠在喉。
我总觉整件事背后有双手在推。
他们的目标似乎是你。
不知你惹上了什么麻烦,如今我也帮不上忙,只能在佛前供盏长明灯。
若你愿意,我可在家里摆尊你的小像,日日添香祈愿。
你永远的兄弟:老痒。
信纸飘落桌案时,吴邪觉得鼻腔里像塞了把烧红的针。
雕像?日日祈福?这混账分明是在咒他早登极乐!
可怒意褪去后,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他盯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忽然想起那个盘桓多日的疑团——为何老痒得到的信息里,会如此笃定他吞服过麒麟竭?
知晓此事的唯有当时在场几人。
这便意味着,背后那只推手,定是熟识之人。
可究竟是谁?
吴邪目光扫过饭桌,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。
他忽然明白——那人绝不在眼前。
那么,只剩一个可能。
“三叔……是你吗?”
疑问在心底翻涌。
他无法断定,可梳理所有线索之后,吴邪渐渐看清:
这恐怕又是三叔布下的局,专等着他往里跳。
或许连之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