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叶轻轻垂眸,眸光柔软:
“因为……大人从未伤害过我。
在我被丈夫殴打、被姑婆欺辱、世间无人容我的时候,
是极乐教,是您,收留了我和襁褓里的孩子。”
“我一生都活在黑暗里,只有在寺庙的日子,是暖的。
我知道您不是神明,可那是我这辈子,唯一得到过的善意。”
童磨静静听着,透明的灵魂微微颤动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他温柔。
是她太苦。
苦到别人一点点施舍的收留,就足以让她真心相待、全然信赖。
他轻声笑了一下,没有恶意,没有嘲弄,是灵魂最纯粹的轻叹:
“原来如此……是这样啊。”
“我以前一直以为,人类的喜怒哀乐、爱恨别离,全都是虚假、愚蠢、毫无意义的东西。”
“我看着别人痛苦、哭泣、相爱、别离,只觉得无聊又虚伪。”
“可直到死的这一刻,看见你的这一刻……”
童磨斑斓的七彩眼眸里,第一次浮现出遗憾这种情绪。
百年鬼生,他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“虽然被万世极乐教和世人尊崇为神之子……
可我不懂爱,不懂温柔,不懂悲悯。
但我……唯独不想让你痛苦。
唯独不想吃掉真心依赖我的你。”
“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……”
童磨看向琴叶,
语气轻轻的,带着一丝无人见过的、恶鬼的卑微,
随即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轻佻屑气,唇角扬起明媚的笑:
“小琴叶,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?”
“该不会世界上真的存在天国和地狱吧?”
他眨了眨色彩绚烂的眼眸,漫不经心又认真地轻声调侃:
“对了,小琴叶,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地狱吗?”
琴叶望着他空洞又纯粹的笑容,
澄澈的眼眸轻轻微动,单薄的唇瓣动了一下……
可不等声音落入童磨耳畔,
她周身白色魂光骤然涣散、飘碎。
朦胧的虚影随风消散……
童磨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,七彩瞳孔里的微光微微凝滞。
他终究……什么都没有听清。
琴叶最后的话,永远留在了虚无之中。
童磨默然。
他终于彻底懂得——
他数百年看破众生,玩弄生死,视万物为空。
可最后困住他百年执念、让他死后唯一心生悔意的。
偏偏是这个最温柔、最可怜、最无辜、被他亲手杀死的小琴叶。
幽冥风起,魂光摇曳。
童磨望着空空荡荡的黑暗,轻轻吐出数百年鬼生第一句忏悔。
“原来……我漫长又虚无的一生里,唯一真正值得记住的人,是你。”
“可惜我身为恶鬼,沾满罪孽,不配温柔,不配救赎,更不配遇见你。”
他七彩的眸子里只剩一片空空的怅然。
那张永远带着灿烂微笑的空洞的脸上,第一次染上浅浅的落寞。
“如果……真的有来生。”
“我不想再做恶鬼了。”
“我想……试着做一个普通人。
试着懂你受过的苦,试着给你一点点温暖。”
哪怕到最后,他依旧没能彻底理解何为爱、何为悔恨、何为人类的情。
只余下心底那缕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酸涩空洞,缠绕着他消散的残魂。
话音落尽。
童磨透明的灵魂缓缓涣散、飘散。
百年上弦,万般虚妄。
一生杀戮,终是空寂。
唯独对小琴叶那点迟来千万年的懵懂心意,
成了他恶鬼一生,唯一真实、唯一温热、唯一遗憾的执念……
……
莲花宫殿中。
女无惨站在原地,猩红色的竖瞳中满是震惊、恐惧和难以置信……
她张着嘴,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间,
看着童磨消散的位置,全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骗人的吧?”
"……童磨这就被颗秒了?”
"……被一枫乱刀连斩砍成了飞散的血雾臊子?"
“所以除了鸣女……”
“——我现在就只剩下上弦之一黑死牟了?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