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凯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握着遥控器，却没有换台，晚间新闻正在播报省委书记沙瑞金在基层调研的消息。
画面里，沙瑞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，旁边跟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，两个人边走边谈，表情严肃而认真。
镜头拉近，能清楚地看到田国富微微侧身，专注地听着沙瑞金说话，不时点头。
这个画面持续了十几秒，在普通人看来，这只是领导调研的常规报道，但在谭凯眼里，这是再明确不过的政治信号。
沙瑞金上任后没有先去省委坐镇，而是直接下基层，这不奇怪。
奇怪的是田国富也去了，一个省委书记，一个省纪委书记，两个人一起出现在调研现场，一起出现在新闻画面里。
意味着联盟，意味着信任，意味着沙瑞金在汉东的第一个政治动作，就是拉住纪委这条线。
谭凯放下遥控器，端起茶几上的茶杯。
茶已经凉了，但他没在意，慢慢喝了一口，凉透了的茶，总是格外苦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妻子赵雅从楼上走下来，穿着丝绸睡衣，头发松松地挽着。
她比谭凯小八岁，今年刚四十出头，保养得很好，皮肤白皙，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风韵，作为赵老的独生女，从小在政治家庭长大，对官场上的事有一种本能的敏感。
“还没睡？”赵雅走过来，在谭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看会儿新闻。”谭凯说。
赵雅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沙瑞金和田国富............一起调研？”
“嗯。”
“动作够快的。”赵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，“局势有点超出你的掌控了。”
谭凯没说话。
他放下茶杯，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。
超出掌控？
也许从来就没有完全掌控过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，沙瑞金的任命刚下达时，他就在家里说过汉东的局势不好掌控。
当时说这话，多少带着点旁观者的冷静，一个从中央空降的部长，对地方情况不熟，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不了解，想要掌控汉东谈何容易。
现在想想，当时还是想简单了。
沙瑞金不是那种按常理出牌的人，没有急着去省委坐镇，没有急着开会听汇报，没有急着见这个见那个。
他直接去了基层，从最穷最偏的地方开始看起，这本身就传递出一个信号。
更关键的是，他带上了田国富。
半年前从外省调来的省纪委书记，在汉东根基不深，处境尴尬，这样的人原本应该是被边缘化的角色。
但沙瑞金一上来就拉拢他，公开和他一起出现，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沙瑞金懂得在汉东该找什么样的盟友，找那些有实权但处境尴尬的人，找那些需要支持也值得支持的人。
谭凯在汉东工作二十三年，从二十多岁出头到五十岁，人生最宝贵的岁月都留在这里，见过赵立春的崛起和离开，见过高育良的沉稳和算计，见过李达康的锐意和霸道，他对汉东的政治局势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。
这种敏感是二十多年官场生涯打磨出来的，它让谭凯能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，能避开一个个陷阱，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但有时候，敏感也意味着痛苦，因为你明明看到了问题，看到了危险，看到了某些事情正在发生，却无法阻止，甚至不能说出来，只能坐在那里看着，等着那件事情最终发生。
就像现在谭凯清楚地看到，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联盟意味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汉东的权力格局要重新洗牌，这意味着以前的平衡要被打破，这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一系列的动作，一系列的调整，一系列的斗争。
而这一切，对他来说，算不上好消息。
他是常务副省长，主管经济，理论上政治斗争烧不到他身上。但理论和现实是两回事。当斗争激烈到一定程度，当平衡被彻底打破，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赵雅的声音打断了谭凯的思绪。
谭凯回过神来，看了妻子一眼：“就是觉得汉东要变了。”
“变是肯定的。”赵雅没有否认，“沙瑞金来了，不可能不变，关键是怎么变？往哪个方向变？对你是好是坏？”
谭凯沉默了几秒：“不好说。”
“你之前不是去首都问过老爷子吗？”赵雅蹙眉，“老爷子怎么说？”
“老爷子的意思很明确。”谭凯缓缓说道，“按照稳定的方向推动工作，该做什么做什么，把经济抓好，把民生稳住，别的不用管，也不能管。”
赵雅皱了皱眉，客厅里灯光昏暗，但谭凯能看到她脸上明显的不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