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总最终不胜酒力,由侍者搀扶着离席休息。
谢之摇与陈修也起身准备告辞。
“二位这就驱车返程?不如在此歇上一夜,等明日酒意散了再走。”
刘新文见两人饮了不少,语气里透着关切。
“不妨事,我们还有两位友人在古镇闲逛,得去寻她们。
之遥兄先随谢军叔回去吧,家里老太太年事已高,离不得人照应。”
陈修说着扶住脚步微晃的谢之摇,将他送上车,嘱咐司机先行送返。
“也好。
要不我陪你去古镇里走走?这一带我熟。”
刘新文颔首,不再强留。
“不劳刘兄费心了,哪能一再叨扰。
我的车就停在此处,待会儿与友人会合后自行返回便是。”
陈修见刘新文面上也带着酒意,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。
“那便随时联系。”
刘新文笑着挥了挥手,转身步入酒店灯火之中。
陈修拨通许荭豆的电话,得知她们正在龙潭一带散步,便唤了辆本地马车前往。
车夫是个健谈人,一路上如数家珍地说着束河的旧事风物,却独独不提哪处食肆味美、哪家客栈舒适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陈修心生好奇问起缘由,车夫只笑道:“既是来寻闲趣的,事事听人说透了反倒无味。
有些滋味,总要自己慢寻细品才真。”
倒是热心指点了两三间世代营生的老字号,又说了几处只有本地人才知晓的私房菜馆。
马车在束河街口停下,车夫仔细指明通往龙潭的巷径,这才扬鞭离去。
这般作派让陈修略感意外——从前行游四方,遇见的车夫总免不了顺道说些食宿营生,毕竟也是谋生的路数。
独这位不同。
沿束河街行不多时,龙泉的景致便映入眼帘。
镇西群山起伏九峰,形若巨鼎镇守,山下幽潭一泓,正是乡人敬奉的“九鼎龙潭”
。
潭西倚龙泉山,东临青龙河,潭畔砌着两弯半月石池,中间立了座小亭,正是观潭的妙处。
远远便望见许荭豆与陈楠星坐在亭中,对着山光水色轻声交谈,神情闲适如画。
陈修未立刻上前,只寻了处僻静角落静静望着,任这宁和光景漫入眼底。
暮色渐合时,三人沿潭边缓步而行。
潭水不深却极清冽,岸柳垂丝拂波,远处古柏森森探入云影。
水中游鱼被乡人唤作“神鱼”
,泉澄如璃,虽潭深近十寻,鱼迹仍历历可辨。
自泉眼溢出的活水潺湲成溪,鱼群悠然穿行其间,恰是“空游无所依”
的写照。
束河是个教人忘了时辰流转的所在。
唯有缓下步履,沉静心神,方能触到它骨子里的韵致。
这里没有市井车马的喧嚷,也无街肆攒动的沸扬,只有一层渺远而安详的氛帷轻笼四野。
白昼可对着远处终年覆雪的玉龙雪山怔然出神;入夜则见星子低垂天幕,流光近得仿佛伸手可摘。
古镇里的人家并未因游者往来而更改生活的节律,日子依旧顺着自己的溪床静静流淌。
三眼井边水声潺潺,纳西族的妇女们聚在青石埠头,棒槌起落间溅起晶莹的水花,家常絮语随着泡沫顺水流去。
巷子深处,背柴的老翁踏着千年石板路,竹杖叩地的清响渐渐没入斑驳的影子里。
若说邻近的古城已成了缀满银饰的喧闹姑娘,束河便仍是那个素衣倚门的静谧女子。
阳光如陈年蜂蜜般缓缓流淌,将倚在龙潭栏杆上的三个身影镀得松软。
锦鲤在碧水里划开金红的弧线,他们看着光影从石阶东头爬到西头,直到潭水吞尽了最后一抹熔金。
青龙桥驮着霞光醒来时,马蹄声正从雾气里析出晶亮的颗粒。
柳枝垂成半透明的绿帘——春风裁剪得太薄,薄得能看见后面羞涩的春天。
他们穿过这帘幕走向四方听音广场,弦子与歌调在暮色里煮沸了一锅浓稠的乡音。
夜市在四方街睁开星火般的眼睛。
火把游弋如发光的鱼群,在青龙河幽暗的水道上曳出暖橘色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