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七皇子心仪何人？”他淡淡问道。
“实不相瞒，本皇子素爱翻阅列国旧档。”
“曾读到卫国旧事，提及一位丽姬姑娘，姿容绝世，倾城之名传遍诸侯。”
“又闻卫国覆灭后，她被接入秦宫，自此深居冷殿，晨钟暮鼓，青灯伴影。”
“如此绝代风华，却锁于幽宫一隅，委实可惜。”
“本皇子心有所感，斗胆请命，望秦皇成全。”
他言辞温润，不卑不亢，仿佛只是讨一杯茶、借一卷书。
丽姬？
百官飞速搜寻记忆，确认后妃名录里并无此人，心下恍然：不过是个亡国旧族的闺秀罢了。
当年嬴政横扫六合，周室残余诸侯尽数伏首。那些王侯府库里的金玉珍玩、锦缎华服，尽数搬入阿房宫，装点宫墙；而随同入宫的各国宗室女眷，更是数以万计——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夫人，下至豆蔻初开的小娘子，皆被纳入宫籍，幽闭深苑。
嬴政纵有雄才，也难周顾万千；除少数擢为妃嫔外，余者大多终老宫墙之内，寂寂无声。
丽姬，正是这万千幽影中的一缕。
想到这儿，满朝文武脸上的紧绷尽数松弛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。
这般女子本就养着无用，转手送予杨逍，简直轻如掸灰。
可几位洞悉内情的老臣，却霎时面如白纸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
丽姬！
这个名字，是秦宫里一道不敢触碰的旧疤。
当年嬴政铁蹄踏碎六合，大周列国无不战栗匍匐，只敢捧上绝色与奇珍，换一时苟安。
卫国原定献上美人丽姬入秦，谁料她早已与一名江湖游侠私许终身，宁折不弯，拒赴咸阳。
以彼时大秦之威，岂容一介弱国拂逆？王令一下，三十万锐士直扑卫境。
偏这卫国虽小，却藏龙卧虎——坚壁清野、伏兵断粮、夜袭营寨，三度击退秦军，尸横遍野，血浸黄沙。
最终秦军虽破卫都，抢回丽姬，但折损之重，连军中老将都摇头叹息。
嬴政震怒如雷，当场将丽姬幽禁冷宫，更下令焚毁所有册籍，抹去她姓名、画像、生平，连提一句都要掉脑袋。
他不能让天下人知道：堂堂大秦，竟为一个女人损兵折将、颜面扫地。
后来的事，更成禁忌中的禁忌——
那名游侠，正是墨家巨子荆轲。
为雪此辱，他披发仗剑入咸阳，图穷匕见，血溅丹墀，险些改写大秦国运。
若真相外泄：嬴政为夺一女酿此大祸，再加荆轲行刺之因，史笔如刀，必刻下“昏聩贪色、误国殃民”八字。
于是自廷尉至内侍，凡知情者，皆被勒令缄口，违者诛族。
丽姬二字，从此成了秦宫最深的暗室，锁得严丝合缝。
而杨逍，竟在朝堂之上，当着百官之面，点名索要此人。
最惊愕的，莫过于剑圣盖聂。
结合昨日杨逍那句意味深长的问话，他已确信无疑：杨逍不仅知晓自己与荆轲的师兄弟渊源，更清楚丽姬与荆轲之间那段灼心往事。
可他实在参不透——这是大秦自家烧红的炭火，杨逍一个大隋七皇子，为何偏要伸手去捞？
“这大隋七皇子，究竟图什么？”
“再这么搅下去，怕是要把咸阳的天掀个底朝天。”
盖聂垂眸暗忖，心头翻涌，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线端倪。
主位之上，嬴政静坐不动，殿内空气骤然凝滞，似有千钧压顶。
那些懵然不知缘由的官员，忽觉脊背发凉、喉头发紧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，连吞咽都不敢发出声响。
唯独杨逍神色如常，目光平静，直视龙座。
良久，嬴政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：
“当年入秦的各国女子，数以万计。你所寻的丽姬，或许就在其中。”
“寡人即刻命人彻查宫籍，若真寻得此人，便依约交予你处置。”
盖聂瞳孔微缩——嬴政竟真松了口？
那是曾想取他性命的荆轲挚爱啊！
杨逍唇角微扬，拱手一笑：
“秦皇一诺千金，本皇子，静候佳音。”
因这一句话，整场宴席陡然失了欢声笑语，人人如坐针毡，酒未尽、菜未凉，已各自揣着心事告退。
宴罢，杨逍径直返回山海别院。
他清楚得很，此刻四下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，因此言行举止皆如常人般自然，毫无破绽。
此后十余日，他日日穿街走巷，在咸阳城各大茶楼酒肆间流连，尝新焙的雀舌、听说书人讲古、看街头杂耍卖艺。
他心里亮堂：只要丽姬到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