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队的游击队员拍了一下贾万成的后背。
“上。”
贾万成二话没说,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接过老太太的背篓。
“大娘,您歇着,这活儿我来。”
老太太被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,上下打量了贾万成好几秒。
“你...你是当兵的?”
贾万成低下头,声音发虚,闷闷地回了一句。
“呃...算是吧...”
他没说自己以前是伪军。
他怕说出来,这老太太会拿棍子把他赶出去。
还好老太太没有追问,她的目光落在了贾万成身上。
她看着贾万成身上那件崭新的迷彩训练服,看着他脚上那双没有窟窿的军靴,又看了看他后面那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兵。
老太太看清了这身皮,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。
她咧开干瘪的嘴,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,如释重负地笑了。
“好啊,好啊,原来是自己人来了,劳烦各位了。”
贾万成听到“自己人”三个字,浑身像通了电一样颤了一下。
他把背篓放到一边,回头招呼其他人一起上手。
搬砖、和泥、清运碎石、重新砌墙、架设房梁。
这些活他们都会干,他们当伪军之前,每一个人都是庄稼汉。
一个下午,三间房子的残垣被清理干净,新的土墙砌了一半。
太阳逐渐落山,老太太端了一盆红薯出来。
“娃们,你们歇会儿,吃点东西。”
贾万成连连摆手往后退:“大娘,不用了,我们回去有饭吃。”
老太太却不依。
她执拗地端着盆往前走,浑浊的眼里满是认真。
“你们帮我这老婆子修了半天房子,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“我要是不给你们吃口东西,我成什么人了?老天爷还不戳断我的脊梁骨?”
她硬是把盆凑过去,把里面烤得焦黑、流着糖稀的红薯,一个一个塞到这些汉子满是泥污的手里。
嘴里还像哄孩子一样念叨着:“吃吧吃吧,刚烤的,烫嘴。”
贾万成双手捧着那颗烫手的红薯,愣在原地。
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游击队老兵。
游击队员头撇向一边,假装看天上的夕阳,然后溜达着走出了院子。
贾万成重新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散发着焦甜香气的红薯。
““快趁热吃呀,孩子。”老太太慈祥地催促。
贾万成终于张开嘴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好烫。
真甜。
烫得他整个口腔都麻了,也甜得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可是,他的眼睛比嘴巴更烫。
视线突然就模糊了。
他当伪军这段时间,跟着鬼子进过不知道多少次村子“扫荡”。
每次进村,老百姓隔着二里地看见他们这身灰狗皮就跑。
跑不掉的,就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嚎。
没有人给他递过一个红薯。
也没有人对他笑着说“吃吧孩子”。
因为他不配。
他穿着鬼子发的衣服,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而现在呢?
一个家破人亡的老太太,把自己可能仅存的口粮拿出来分给他。
就因为他帮忙搬了半天的砖。
贾万成把红薯往嘴里塞,嚼得飞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