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口谕，无疑是泼向宫廷湖面的一盆沸水，瞬间激起千层浪。宦官夜宿养心殿偏殿，这在大周开国以来，是闻所未闻的殊荣。平日里，即便是最为得宠的大太监，也只能在养心殿外的值房休憩。偏殿，那是只有皇子、妃嫔才有资格涉足的禁地。这份恩宠，可谓已达顶峰。
然而，对于萧辰而言，这与其说是恩宠，不如说是更深层次的囚禁与监视。养心殿，看似离权力核心最近，实则也是最危险的角斗场。
深夜，养心殿内灯火通明。外殿，萧辰独坐案前，面前摊着几卷陈年古籍，都是皇帝赐阅的关于天人感应、风水堪舆之术的孤本。他知道，这不是让他读书，而是让他“入戏”。只要皇帝有吩咐，他随时都能以“钻研天机”的名义，给出他想要的“预言”。
内殿里，皇帝赵恒正按照萧辰传授的“养生之法”，服用丹药，打坐调息。那股从内殿深处弥漫而出的淡淡药香，夹杂着些许香炉中未散的檀香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萧辰知道，赵恒正在他的“忽悠”下，一步步走向身体衰败的深渊。
他静静地坐着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与身后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融为一体。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，甚至连心跳都被他刻意压制到极缓的频率。这不是为了修炼，而是为了适应这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殿门外，一尊铁塔般的黑影，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夜色中。那是御前带刀统领屠千军。自从西北大旱的预言被证实后，屠千军虽然对萧辰的态度有所转变，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与杀意，却从未消散。
他就像一尊忠诚而森冷的门神，守在养心殿的门口。他不会发出任何声响，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。但萧辰能清晰地感受到，那双隐藏在夜色中的眼睛，如同鬼火般，一刻不歇地巡视着殿内的一切。他知道，只要自己有任何一个不合时宜的动作，哪怕是起身去倒杯水，那把森冷的佩刀，都会在下一个瞬间，毫不留情地砍下他的头颅。
这种被无声监视的感觉，比桂嬷嬷的明枪暗箭更加令人窒息。屠千军的杀意是纯粹的，不带任何个人恩怨，他只忠于皇帝的命令。这意味着，一旦皇帝对萧辰的信任出现哪怕一丝裂缝，屠千军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他作为“杀戮机器”的职责。
在这种高压之下，萧辰的感官反而被磨砺得更加敏锐。他能感觉到，夜色深沉，养心殿的周围，似乎有更多的暗流在涌动。
大约子时刚过，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轻盈而小心翼翼，仿佛怕惊扰了殿内的安宁。屠千军的身体微微一侧，像一块巨大的岩石，恰好挡住了来人的视线。
一名宫女，端着一个描金的食盒，走到殿门外。她隔着屠千军，向殿内恭敬地行了一礼，声音细如蚊蚋：“屠统领，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，为萧先生送来夜宵……”
屠千军没有说话，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，静静地看了宫女一眼。那眼神，让宫女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，几乎要将手中的食盒摔落在地。
萧辰却在这时开口了，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恰好能穿透屠千军的“阻隔”，传入宫女耳中：“多谢皇后娘娘恩典。然陛下正在内殿静修，不宜打扰。劳烦转告娘娘，奴才心领，宵夜便不必了，免得扰了陛下的清净。”
宫女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却也不敢多言，只能恭敬地退了下去。屠千军的目光在萧辰身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对他这番“顾全大局”的言辞颇为满意，又重新回归到他的“门神”状态。
萧辰心中却冷笑。这皇后沈清漪，明面上关心他，实则是在试探。试探他是否已经完全获得了皇帝的信任，试探他是否会在这种极致的恩宠下得意忘形。那汤羹里，想必是加了些“料”吧。
果不其然，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，另一阵更轻的脚步声传来。这次来的，是长公主李安乐的心腹侍女，她同样端着一个食盒，食盒上盖着一块绣工精美的丝帕，上面还沾染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合欢香气。
“屠统领，奴婢奉长公主殿下懿旨，为萧先生送来亲手酿制的桂花酒，以助先生夜半清心……”侍女的声音，比皇后宫女更加娇媚，也更加露骨。
萧辰无需打开食盒，便能猜到里面装的绝非寻常的桂花酒。那股若隐若现的合欢香，以及侍女眼中流转的暧昧，都告诉他，这长公主，是在隔着这堵墙、隔着屠千军的监视，与他进行着最危险的纠缠。
他再次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殿下美意，奴才铭感五内。只是如今法事初成，奴才尚需保持心神清明，不宜饮酒。劳烦转告殿下，待时机成熟，奴才定当亲自登门谢恩。”
侍女闻言，那双勾人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狡黠，似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