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浦江。
江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。
江面很宽。
晨雾还没散尽，对岸的建筑在雾气里只剩个轮廓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金黄色的光洒在江面上，碎成一片片。
几艘货轮拉响汽笛。
低沉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。
远处的租界，高楼林立。
近处的码头，苦力们光着膀子，喊着号子扛麻袋。
张浩走到江边的生锈铁栏杆旁，靠在上面。
夜莺走到他身边，隔着半米的距离，站定。
风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吹乱了。
她看着翻滚的江水，没说话。
张浩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。
划火柴，点燃。
青白色的烟雾刚吐出来，就被江风吹散了。
他没有吸第二口。
烟就这么夹在指间。
火星在风里明灭。
两人并排站着。
谁也没开口。
这种静默不尴尬。
张浩看了一眼指间的烟灰，被风卷走。
“书虫活着的时候，最喜欢走这条路。”
张浩开口。
声音不高，被江风吹散在空气里。
夜莺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。
这是今天早上，张浩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名字。
张浩没看她，盯着江面上的一艘乌篷船。
“他说，从这条弄堂穿过去，能看到沪海最老的一棵银杏树。”
夜莺转过头看他。
她的眼睛里，多了一点活人的温度。
不再是昨晚那种死灰一样的干涸。
“在哪？”
夜莺嗓音有些发紧。
张浩没直接回答。
他把烟按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，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
穿过两条弯弯绕绕的窄弄堂。
前面是一座老旧的寺庙后院。
这里香火不旺，很清幽。
院墙斑驳，青苔爬满了墙根的砖缝。
地上铺着落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那棵银杏树很大。
大得有些出奇。
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，枝叶像一把撑开的巨伞，把整个后院遮了一大半。
正值深秋，银杏叶金黄一片。
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晃，像挂了一树的金子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张浩停在树下，仰头看树冠。
“书虫说的，就是这棵。”
他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他说，这棵树活了好几百年。”
“经历过战火，经历过饥荒，经历过朝代更替。”
“但它每年秋天都会变黄，每年春天都会再绿。”
“它什么都知道，但它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它就这么站着，站了几百年。”
夜莺站在银杏树下，抬起头，看着满树的金黄。
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一阵风吹过。
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夜莺伸出手。
一片飘落的银杏叶落在她掌心。
叶子很轻，薄薄的，边缘有些干了。
她捏着叶柄，转了转。
然后握在手心里。
张浩背靠着树干，没看她。
“书虫说，别看沪海现在这样，到处是宪兵，汉奸，巡捕房。”
“但这地方，几百年了，该在的都在。”
“银杏树在，黄浦江在，弄堂里的烟火气也在。”
“他相信，这些东西，会比倭国人活得久。”
夜莺低下头。
她把那片银杏叶攥得很紧。
她的肩膀开始抖动。
今天天气很好，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不是冷。
那是忍了很久，终于压不住的反应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但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把额头抵在树干上。
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额头。
张浩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。
声音极轻，断断续续。
他没看她，没说话，没递手帕。
他只是脱下身上的黑风衣，走过去，搭在夜莺肩上。
风衣上带着体温，还有淡淡的烟草味。
张浩退到一边，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