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是李国栋二十年前起的。
那时候他觉得，自己的未来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，全是光。
现在，工厂里只剩下灰。
清晨。
李国栋一个人走在巨大的车间里。
这里太空了。
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还有回声。
流水线停了十之八九。
剩下几台缝纫机上盖着防尘的白布。
只有角落里，两个上了年纪的女工在慢吞吞地打包积压的库存。
那是几个月前外贸退回来的订单，几万个笑脸娃娃，现在一个也笑不出来。
李国栋走到墙边。
墙上那张巨大的生产计划表，字迹还停留在三个月前。
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，他伸出手指，轻轻一划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三个月，像三年一样长。
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，屁股陷进那张坐了好多年的老板椅里。
桌上的账本摊开着。
他不用看，也知道里面的数字有多难看。
账上的钱，只够给工人们发完下个月的工资。
再接不到新订单，这家他耗了半辈子心血的工厂，就得关门。
他拉开抽屉，里面躺着一张发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，妻子笑得比那些娃娃灿烂。
照片旁边，压着一张学费通知单，是女儿下学期的。
他想过把这些机器卖了。
找收废铁的问过价。
对方叼着烟，斜着眼打量这些跟不上时代的旧家伙，吐了个烟圈。
报出的价格，只够付清工人的遣散费。
干了二十年。
到头来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李国栋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满脑子都是机器的轰鸣声。
可现在，那些声音全没了。
他掏出用了三年的国产手机，屏幕都摔裂了一道缝。
他只是想看看时间。
但手机刚解锁，通知栏就弹出了几条推送。
是博博的热搜。
红得发紫的“爆”字，刺得他眼睛疼。
#书虫先生#（爆）
#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#（爆）
李国栋皱了皱眉。
现在这些年轻人，真是闲得慌。
一个游戏而已，闹这么大动静。
他准备划掉通知，手指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。
他点开了那个排名第一的词条。
一段视频自动播放。
没有背景音乐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，浑身是火，像一根被点燃的火炬。
那个人，死死地堵在一扇门前，用燃烧的身体，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。
李国栋没玩过什么游戏，他这辈子最大的娱乐，就是陪老婆看看电视剧。
可眼前这个画面，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让他这个四十多岁、自认为早就心如止水的中年男人，拿着手机的手，都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视频不长，很快就结束了。
他愣了几秒，手指往下滑。
下面，是一个更长的视频剪辑，标题是《书虫先生·最后一课》。
视频从一座破败的关帝庙开始。
那个叫“书虫”的教书先生，并不怎么健壮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，在黑板上，在教孩子写字。
“人。”
“一撇是支撑，这一捺也是支撑。”
“少了一边，这个字就塌了。”
李国栋看着屏幕，办公室里很安静，他听见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。
那个声音，仿佛就真的在耳边一样。
他跟着那个孩子，看先生教“忠”，教“义”。
看他把崭新的《千字文》，藏在牌匾后的鸟巢深处。
画面一转，就是仁济医院。
先生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，在走廊里奔跑，把一个个孩子从铁笼里救出来。
最后，他把火柴丢在自己身上。
大火吞噬了他。
当那个嘶哑到几乎不成声的呐喊，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冲出来时——
“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！”
李国栋感觉自己的喉咙，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干得发疼。
他盯着那片火光，直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窗外，那两个女工似乎累了，停下了手里的活，车间里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失了。
他重新点亮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