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面坑坑洼洼。
车厢摇晃得厉害。
张浩靠在车板上，一条腿死死蹬着车厢边缘，稳住身形。
他双手护着背上的女孩，生怕她被颠下去。
车停了。
外面是一片废弃渔村。
海风直直吹过来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。
前方有一座破庙。
木门半掩。
透出微弱昏黄的光。
这是提前安排好的临时安置点。
老王头跳下驾驶室，走到庙门前。
抬手敲门。
三长一短。
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三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。
齐耳短发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，外面套着件灰扑扑的毛线衫。
她叫苏姨。
光复会的外围成员。
公开身份是圣玛利亚育婴堂的嬷嬷。
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，一个提着药箱，一个端着热水盆，都是育婴堂的“修女”。
苏姨侧身让开门口，目光扫过张浩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的孩子。
她的眼神猛地一紧。
那是一张张写满恐惧与麻木的小脸。
在煤油灯晃动的光影下，显得愈发苍白。
苏姨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，只是低声催促了一句：
“快，进来，炉子上烧着热水。”
孩子们被一个一个抱进庙里。
地上的青砖缝里塞满了干草。
上面铺着厚实的棉被。
墙角点着三四盏煤油灯，把原本阴森的破庙照得有了几分人气。
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。
锅盖边缘不断往外冒白气。
那是大米稀粥的香味，混着一点咸菜的咸鲜。
苏姨带来的两个年轻姑娘蹲下身。
她们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一个拿热毛巾给孩子们擦脸。
一个往他们干裂的手心里塞温热的白馒头。
那个发烧的小女孩被张浩放在了最靠近炉子的棉被上。
她缩在宽大的黑风衣里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。
张浩想把风衣拿回来，手刚一动，女孩的小手就死命攥住了他的领口。
她没睁眼。
嘴里还在呓语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张浩没再用力，索性把风衣脱了。
他直接把衣服盖在女孩身上，自己只剩下一件被汗水和硝烟浸透的白衬衫。
提药箱的姑娘蹲了下来。
她摸了摸女孩的额头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烧得太厉害了。”
她利索地从药箱里翻出一支玻璃针管，还有一瓶贴着外文标签的小药瓶。
盘尼西林。
在这年头的沪海滩，这玩意儿比金子还贵。
姑娘动作极快。
酒精棉球擦过女孩细瘦的胳膊。
针头扎进去，药液缓缓推入。
女孩疼得哼了一声，身子抖了抖。
但那只攥着张浩领口的手，终于慢慢松开了。
【卧槽，盘尼西林！光复会这波是大手笔啊！】
【这药在黑市上能换一根金条，就这么给孩子用了，这就是信仰。】
【张浩脱衣服那个动作好帅，真男人。】
【苏姨这眼神，一看就是见过大风大浪的。】
庙里的气氛缓和了些。
孩子们围在铁锅旁，捧着破碗喝稀粥。
没人抢。
王大毛蹲在最边上。
他把分到的半个馒头掰成两半，塞给旁边那个一直发抖的小弟。
他自己只喝了一口米汤。
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张浩手里的冲锋枪瞬间抬起，枪口对准门口。
“队长，是我！”
甘大宁的大嗓门先钻了进来。
紧接着，五个黑影闪进庙门。
甘大宁带头，后面跟着李麻子和三个负责佯攻的兄弟。
他们浑身都是硝烟味。
甘大宁的袖子被流弹烧了个大洞，脸上黑一道灰一道。
但他咧着嘴，笑得像个二傻子。
“队长，十六铺那帮孙子被我们遛得跟狗似的！这会儿估计还在弄堂里打转呢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把怀里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。
香味瞬间在庙里炸开。
是只烧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