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处早就断了香火的关帝庙。
这庙门脸不大。
门头的红漆剥落得干干净净，露出一层灰白的木茬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。
上面的“义薄云天”四个金漆大字，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。
在这寸土寸金的沪海城。
这种破败地方反倒成了流浪汉和猫狗的避风港。
书虫把教书地方选在这里，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，也足够隐蔽。
第二天午后。
阿福来得很早。
他坐在关帝庙门槛上，脚趾在青石板缝里抠着泥。
怀里那个用破蓝布包了好几层的疙瘩，被他抱得死紧。
那是昨天书虫给他的《千字文》。
他没敢直接拿在手里，怕弄脏了，也怕被人抢了。
在贫民区。
书这种东西，有时候比半块发霉的烧饼还要扎眼。
书虫准时出现在巷口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白衬衫。
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短打，手里提着一个用麻绳捆着的物件。
走近了看。
是一块从哪家废弃木料场捡来的薄木板。
刷了一层廉价的黑漆。
还有几根白生生的粉笔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
书虫放下木板，靠在关帝庙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红漆柱子上。
阿福赶紧站起来，把怀里的书往怀深处塞了塞，局促地摇了摇头：
“没，我也刚到。”
书虫没去拆穿他那双被汗水浸透的黑脚印。
只是自顾自地把黑木板架在门槛一侧，找了个平整的石墩坐下。
“把书拿出来吧，今天教你第一个字。”
阿福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。
那本《千字文》虽然破旧，但在他手里却像是什么宝物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指尖颤抖着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。
书虫没看书，他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重重地划了两下。
一撇，一捺。
“人。”
书虫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庙门口回荡。
阿福盯着那个字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。
他跟着念了一句：“人。”
“这个字最简单，但也最难写。”
书虫指着黑板上的交叉点。
“你看，这一撇是支撑，这一捺也是支撑。”
“少了一边，这个字就塌了。”
“做人也一样，得站得直，得互相帮衬着。”
“在这世道，一个人想活下去，难。”
“但要是能互相撑一把，总归能有个模样。”
阿福听得似懂非懂。
他蹲在地上，伸出黑乎乎的手指，在积满灰尘的青石板上模仿着那个形状。
一撇，歪了。
一捺，短了。
“先生，我写得不像。”
阿福有些丧气，想用袖子去擦。
“没关系，多划几次就顺了。”
书虫从石墩上站起来，走到庙门内侧。
他像是随意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，眼神却在关帝庙的角角落落扫过。
这种地方，是情报传递的天然温床。
他注意到关帝庙那块“义薄云天”的牌匾后方，因为年久失修，木梁与墙壁之间裂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。
从下面看，那里是一片阴影，极难被察觉。
就在这时。
巷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书虫余光一瞥。
看见一个穿着笔挺小西装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是陆少卿。
这位商会会长家的小少爷。
此刻正躲在巷口的垃圾堆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，手里依旧攥着那本彩色连环画。
他脸上的嫌弃还没完全褪去。
但那双好奇的眼睛却出卖了他。
他显然是被书虫昨天那句“没听过的故事”给勾住了。
阿福也注意到了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，看向巷口。
“不用管他，我们继续。”
书虫笑了笑，重新坐回石墩上。
“阿福，你知道这《千字文》的第一句是什么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意思是说，这天是青黑色的，地是发黄的，宇宙在很久很久以前，是一片混沌。”
书虫讲得很慢。
他不只是在教识字，更像是在给这个在阴暗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