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一点点沉进地平线。
最后那点红光挂在沪海的天边，颜色暗红，刺眼得很。
癞狗扛着麻杆的遗体，手里提着装歪嘴血肉的外套包裹，一步一步走出那条血腥味冲天的巷子。
他走得很稳。
脚下那双破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。
推车卖馄饨的小贩，下班赶路的工人，夹着公文包的职员。
乱世里的人都麻木，谁也没多看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一眼。
活人的血还是死人的血，没人关心。
路过一个卖包子的摊位，热气腾腾的白烟往上冒。
肉包子的香味飘过来。
癞狗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前几天歪嘴还念叨着要吃肉包子。
他没钱，骂了歪嘴一顿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里面空空的。
他没买，继续往前走。
癞狗拐进一条偏僻的弄堂。
左拐右绕，在一处快要塌顶的废弃棚屋前停下脚步。
这是他们三个人以前的窝。
顶上漏雨，四面漏风。
到了冬天，三个人只能挤在破棉被里互相取暖。
他弯下腰，把麻杆平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木床上。
又把歪嘴的包裹放在麻杆枕头边。
他双膝一弯，跪在床前。
他伸手探进贴近心口的内衣口袋，摸出那颗沾着血迹的金牙，还有那张又硬又脆的船票。
他把这两样东西死死攥在手心里，骨节凸起。
“麻杆，歪嘴。”
他嗓子哑得厉害，声音低沉，“你们在这儿等着，别乱跑。”
“等狗哥把王胖子那颗狗头剁下来，咱们就走，去港岛。”
“到了港岛，咱们天天吃肉包子。“
他把金牙和船票重新放回口袋，贴着皮肉。
他站起身，反手抽出后腰那把手枪。
大拇指按下卡笋，退下弹匣又看了一眼。
黄澄澄的子弹排得整整齐齐。
推回弹匣，拉动套筒，子弹上膛。
棚屋角落立着半块破镜子。
癞狗走过去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
满脸黑灰和干涸的血迹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
一双眼睛熬得通红，透着饿狼护食的凶光。
他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王胖子，你狗爷来收账了。”
……
天彻底黑透。
青竹帮总堂的大门敞开着。
门口站着两个看门的混混，正凑在一起抽烟吹牛。
这条街是青竹帮的堂口，平时连巡捕都不敢来触霉头，所以守卫松懈得很。
癞狗没走正门。
他在青竹帮混了这么多年，对这里的每一处暗门、每一条狗洞都了如指掌。
他从后巷翻墙进去，猫着腰，贴着墙根，摸到了后院。
后院是帮里喽啰吃饭休息的地方。
此刻正热闹着。
十几个人围着两张八仙桌，划拳喝酒，骂娘声隔着墙都能听见。
桌上摆着烧鸡、切肉，还有几坛子劣质白酒。
癞狗躲在柴火垛后面，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，认出了其中一个人。
王胖子身边的一条好狗，外号叫老鼠，平时专门干些跑腿传话的脏活。
这小子仗着王胖子的势，平时没少欺负底下的弟兄。
麻杆之前就被他克扣过例钱。
癞狗蹲在暗处，一动不动。
小半个时辰过去。
老鼠喝得面红耳赤，打了个酒嗝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，嘴里嘟囔着往后院茅房走。
癞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茅房里骚臭冲天。
老鼠正解开裤腰带对着墙根撒尿，嘴里还哼着窑子里的酸曲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，死死捂住老鼠的嘴。
同时，一个坚硬的管状物顶住了老鼠的后脑勺。
“别动，别出声。”
癞狗的声音贴着老鼠的耳朵响起，“我问一句，你答一句。”
“敢喊，我打烂你的脑袋。”
老鼠吓得浑身打摆子，热尿浇了一裤裆。
他拼命点头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癞狗把手稍微松开一点。
“王胖子在哪？”
老鼠大口喘气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：“副……副帮主下午就出去了……”
“去哪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