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柱从麻杆的身上移开，照在癞狗佝偻的背上。
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，浓稠得化不开。
混合着硝烟、内脏破裂的腥臭，还有皮肉烧焦的焦糊味。
癞狗慢慢止住了哭声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。
腿有些发软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抬起手，用沾满半干血迹的袖子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把眼泪和泥垢全部擦掉。
他走到墙边，来到大熊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旁。
大熊死得很透。
那双往日里凶光四射的眼睛，现在只剩下灰败和浑浊。
癞狗面无表情地抬起脚，踩在大熊肥硕的手腕上。
他弯下腰，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粗壮的手指，发出骨节错位的轻响。
他把那把手枪抠了出来。
枪身很沉。
上面沾着大熊的血，还有歪嘴的血。
癞狗退出弹匣看了一眼。
满的。
他把弹匣推回去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随后把手枪插进后腰。
他又走到墙角那个破木箱前。
里面还躺着两颗没用过的手榴弹。
黑乎乎的铁疙瘩，安静地散发着死亡的气息。
癞狗伸手把它们拿出来，一左一右，分别揣进裤子两侧的深兜里。
沉甸甸的重量贴着大腿，让他狂躁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过身，看向那个焦黑的坑洞。
那是歪嘴引爆手榴弹的地方。
周围散落着破布条、碎木屑，还有一滩滩辨认不出原貌的血肉。
癞狗蹲下身。
没有任何犹豫，他的双手直接插进那堆温热的黑灰和血泥里。
他开始在里面翻找，扒拉着。
黑灰塞满了他的指甲缝，刺鼻的焦味直冲脑门。
他没有恶心，只有心口被钝刀子来回割的痛楚。
摸索了半天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。
癞狗把它拿起来，放在掌心。
是一颗金牙。
歪嘴平时最宝贝的那颗金牙。
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碳灰和暗红的血迹，失去了原本闪亮的光泽。
看着这颗金牙，癞狗的视线又模糊了。
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。
那是去年秋天。
他们三个饿了整整两天，实在熬不住，跑去码头仓库偷了一箱走私的洋烟。
被看守发现，三个人被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。
麻杆跑得慢，挨了一棍子，腿都瘸了半个月。
好不容易把烟卖了，换了一卷钞票。
癞狗本打算拿这钱去买几身干净衣服，再大吃一顿烤肉。
可歪嘴死活不干。
他抢过钱，非要跑去牙科诊所，给自己那颗烂掉的门牙换成了金的。
从诊所出来那天，阳光很好。
歪嘴咧着一张大嘴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指着自己嘴里那颗闪闪发光的金牙，得意洋洋地炫耀。
“狗哥，麻杆，你们看，亮不亮，气派不气派！”
麻杆拄着一根破木棍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，忍不住出言嘲讽。
“你那张破嘴，本来就歪，现在嵌个金疙瘩，简直就是个镶了金边的癞蛤蟆。”
“人家大姑娘看了，隔夜饭都得吐出来。”
歪嘴急了，跳着脚骂街。
“你懂个屁，这叫排面！”
“咱们这辈子不能总当叫花子。”
“有了这颗金牙，以后去舞厅泡妞，那些小太妹也得多看我两眼！”
癞狗当时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。
他走过去，一巴掌拍在歪嘴的后脑勺上。
“行了，别显摆了。“
“肚子饿得咕咕叫，排面能当饭吃？走，吃面去，今天多加个煎蛋！”
那时候多好啊。
哪怕每天被人追着打，哪怕顿顿吃残羹冷炙。
哪怕住在漏雨的破屋子里，冬天连床棉被都没有。
只要三个人在一起，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。
他们都没有家人。
癞狗是个孤儿，麻杆是被爹妈卖掉的，歪嘴是个流浪儿。
三条烂命凑在一起，在泥沼里抱团取暖。
他们就是彼此的家人。
现在，家散了。
癞狗把那颗金牙放在衣服上，用力擦了擦。
擦掉上面的血迹和黑灰。
然后仔细地放进贴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