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，还没亮透。
窗外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，勉强照出屋里家具的轮廓。
老鹰睁开了眼。
这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里，硬生生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
不管前一天多累，睡得多晚，到了这个点，眼睛总会准时睁开。
身边的女儿睡得正香，肉乎乎的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。
他小心翼翼地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，把闺女的手指头掰开，轻轻放回被子里。
又转头看了看另一边的翠儿。
她眉头还微微蹙着，睡梦中也透着不安。
他伸出手，替她把滑落到肩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得严严实实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
套上那件洗得发白，领口都磨破了的旧短褂，没发出一点声响地出了门。
他不是去军统站。
张浩那个小白脸让他“停职待查”，他现在就是个闲人，去了也是自找没趣。
他要去的地方，是弄堂口。
刘婶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。
一口大铁锅，热气腾腾，白雾缭绕，带着一股子猪油和骨汤的香气，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。
“老鹰，来啦？”
刘婶看到他，麻利地用大勺搅了搅锅里的汤，笑着招呼。
“还是老规矩？一碗多放葱花，一碗不要？”
老鹰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，递了过去。
翠儿爱吃刘婶家的馄饨，但总舍不得那几个钱。
小丫更是个小馋猫，每次路过摊子，那双眼睛都跟长在了锅上似的，挪都挪不动。
以前手头紧，他舍不得。
但今天，他想让她们吃一顿好的。
提着那两碗用细绳网兜装着的热馄饨，老鹰往回走。
那滚烫的温度，透过搪瓷碗，一直暖到他心里。
可没走几步，脚步却猛地顿住了。
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，站着一道身影。
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。
周成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灰色长衫，而是换了一件洗得半旧的短褂，头上还戴了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.
这身打扮混在赶早集的人堆里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但老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周成没说话，只是隔着薄薄的晨雾，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一扭头，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、更黑的巷子里。
老鹰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他低头，看了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馄饨。
这碗里，装着他此刻最想守护的安稳和幸福。
他又抬头，看了看周成消失的那个黑暗巷口。
那里，通向他无法逃避的责任和宿命。
只犹豫了一秒。
他转过身，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。
把搪瓷碗轻轻放在桌上，又怕冷了，拿了个大碗严严实实地扣在上面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走到床边。
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母女俩。
翠儿的眉头微微皱着，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什么担惊受怕的噩梦。
小丫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，香甜无比。
他俯下身。
在那光洁饱满的小额头上，轻轻地，吻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直起身。
头也不回地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【我操……我眼泪下来了,他回去放馄饨那一下……】
【他亲闺女那一下，我的心都碎了。他知道自己这一去，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……他这是在告别啊！】
【一边是家庭，一边是信仰。他把家庭安顿好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信仰。】
……
巷子很深，也很潮湿，墙角长满了青苔。
周成靠在最里面的墙根下，手里捏着一个熄了火的烟斗，却没有点燃的意思。
看到老鹰进来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空旷。
“她们……还不知道？”
老鹰靠在另一边的墙上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,我也不想让她们知道。”
周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沉默了片刻。
巷子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又问。
“老鹰，你怨我吗？”
“怨你啥？”
老鹰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，笑了。
那道刀疤随着他的笑容扭曲着，让他整张脸看上去有几分狰狞。
“怨你啥？老周，你说这话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