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阴冷潮湿的禁闭室出来，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老鹰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军统站的宿舍，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而是拖着疲惫的身体，一步一步地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，很慢。
不是因为身上的伤。
张浩那个小白脸的一拳确实够狠，现在小腹还一阵阵地抽着疼。
但这点皮肉伤，于他而言，屁都算不上。
他走得慢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，该怎么面对家里的那两个人。
回家的路，明明闭着眼都能摸到，今天却觉得格外长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全是自家媳妇翠儿那张脸。
翠儿是个胆小的人，平日里听见个打雷都得哆嗦半天。
嫁给他这个刀口舔血的，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
自己每次出任务，她嘴上不说，背地里不知要去庙里磕多少头。
这次“东方丽人号”沉没的消息，恐怕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。
她听了，得吓成什么样？
还有闺女小丫。
今年七岁了，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，偏偏就黏他。
每次回家，那小丫头片子都跟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，非要他抱。
还总喜欢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，摸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，奶声奶气地问：
“爹，你又去打坏蛋了吗？”
可他现在这副样子……
在禁闭室里关了一天一夜，身上一股子馊味。
胡子拉碴，满脸疲惫，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。
怎么去见她们？
他怕吓着她们。
就这么一路走，一路琢磨。
等回过神来，人已经站在了弄堂口。
这是沪西区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弄堂。
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，两旁的二层小楼挨挨挤挤，墙皮斑驳。
他家的那扇窗户就在二楼，窗框的油漆已经剥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老鹰在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住了。
他就这么站着，看着邻居家窗口晾着的碎花被单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麻将声。
还有熟悉的叫卖声，饭菜的香气，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吵嚷。
它们都混在一起，扑面而来。
这是他的家，也是他唯一觉得安稳的地方。
可他今天，却不敢进去了。
老鹰，这个在码头上敢跟人拍桌子瞪眼，在执行任务时敢跟子弹赛跑的汉子，在距离自己家门只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，第一次，感到了害怕。
他怕吓着翠儿。
更怕闺女看见他这副鬼样子会哭。
他不敢再往前走。
他在弄堂口，像一根木桩，站了足足一刻钟。
直到隔壁那个卖馄饨的刘婶，端着一盆洗碗水出来，一眼就瞧见了他。
“哎哟！这不是老鹰吗？！”
刘婶那大嗓门，她那嗓门，半条弄堂都听得见。
顿时间，就像投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，瞬间打破了弄堂里的宁静。
“翠儿！翠儿！快下来！你家男人回来啦！”
话音刚落。
“啪”地一声。
二楼那扇破旧的窗户，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。
翠儿的半个身子探了出来，头发有些乱，脸上还带着泪痕。
当她的目光和老鹰对上的那一刻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