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门大街两边的槐树叶子还没黄透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洒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大栅栏的商铺门口,红灯笼刚挂起来没几天,国庆的标语贴了一溜,红纸黑字。
大街两边的老字号都挂上了公私合营后的新招牌,瑞蚨祥、六必居、张一元,这些店铺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,有骑自行车的,有推着板车的,有拎着菜篮子的。
叮当车慢悠悠地从街心开过,头顶上的辫子蹭着电线,擦出一溜火星子。
前门楼子底下,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,正蹲在台阶上啃窝头。
窝头是棒子面的,蒸的时候掺了点白面,还是黄澄澄的。
他叫刘铁柱,今年二十五,在第二机床厂当车工,进厂刚满三年。
今天厂里放假,也不算是真的放假,是厂里组织去广场练队形,过两天国庆游行,他被选中参加工人方队去了。
刘铁柱前几天搬零件闪了腰,车间主任让他歇着,这两天就没有去练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,大前门,两毛八一盒,这烟在当时,可以说是中高档烟,一般都是拆开来买零散了。
刘铁柱贫农出身,进了工厂当了三年工人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舍得花钱。
老百姓一般抽老刀牌,不过现在改名劳动牌了,一毛二一盒,劲很大,刘铁柱嫌它剌嗓子。
但是更多的人,只能抽经济牌,最便宜的烟,只要八分钱。
刘铁柱抽出一根点着了,吸了一口,把烟夹在指间,手里还剩小半个窝头,又咬了一口。
“柱子,咋没去练队形?”
说话的是旁边修自行车的李师傅。
李师傅四十出头,瘦高个,手上全是机油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褂子,脚上一双解放鞋,鞋带系得松松垮垮。
他的修车摊就摆在便道边上,一辆破三轮上堆满了车胎、滚珠、车闸线。
旁边还立着块纸牌子,写着“修车补胎打气”。
“腰不行,走不了。”刘铁柱嚼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,“李师傅,你咋没报名参加?”
“我去干啥?我一个体户,人家看不上。”李师傅低头冷哼一声,手里拧着的车条也稍微用了点劲。
“什么体户不体户的,你现在不是合作社的?”
刘二从鼻子哼了一声,没搭理刘铁柱。
自从去年加入了自行车修理合作社,名义上是集体,实际上还是自己摆摊。
但是每个月给合作社交一笔管理费,剩下的才归自己。
活还是那些活,就是牌子换了。
这时,一辆自行车推过来了,车胎都瘪了。
推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,穿着灰布列宁装,头发用卡子别在后面,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。
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编的儿童座椅,椅子上坐了个三四岁的小女孩。
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手里抓着一块橘子瓣糖,糖纸还没剥开,光在那儿舔糖纸上的甜味儿。
“师傅,补胎。”妇女把自行车架好,喘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李师傅见来了顾客,连忙起身,把烟头在地上掐灭,从耳朵上摘下一支铅笔,再把半截烟屁股夹在耳朵上。
刘铁柱吸完最后一口烟,站起身来拍拍屁股:“得了,李师傅您先忙着,我要去买点酱菜了。”
前门大街往南,大栅栏的巷子里,六必居酱园门口排着队。
买酱菜要票,一人限购二两,去晚了就没了。
排队的多是妇女,胳膊上挎着菜篮子,篮子里搁着购货本和副食票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“听说没?过两天国庆,好多外国青年来咱们这呢。”
“来就来呗,又不是没来过,去年不是也来过?”
去年国庆,有四十多个国家的外宾也来参加了阅兵等活动,这群妇女也是见怪不怪了。
“那不一样,今年有南华的。”
“南华?那地方不是跟咱们一样,说中国话?”一个老太太凑过来插了一句。
“说是说中国话,但人家那个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老太太秒懂,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追问,低头从篮子里掏出手帕,擤了擤鼻涕。
刘铁柱哪里是来买咸菜的?有这钱还不如吃个大肉包子划算。
他是来着看“大蜜”的 ,但是蹲了大半天,都没见着好看的小姑娘和小媳妇,只有一些长舌妇,不知道在八卦些啥。
大蜜是胡同俚语文化,知道是好看的年轻女子。
六必居隔壁是瑞蚨祥绸布店,门口贴着“庆祝国庆”的红纸。
两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的妇女站在门口说话,一个手里提着一卷